第49章(1/2)
她感觉自己陷在一滩甩不掉的泥淖里, 每一张面孔, 每件事的因果,都被重新蒙上浓厚的阴翳。
她还没看透, 还没从这场满载凄切的暮秋里彻底醒过神, 一场严霜毫无征兆地降下来。
冻害仿佛就在一夕之间, 同时席卷京城的还有持续多日的冬雨。
父亲的书房遍地潮湿, 藏书毁了, 永晋痛心疾首。父亲的书, 皇帝怕沾了晦气, 却是史府留存不多的念想。
史府屋宅失修在落败的几年, 帝王刻意的废弃, 导致无人看管翻动,瓦片长满苔藓, 几场雨落下来,逐渐稀疏松动,各房里不可避免地浸雨。
每到夏日雨季,受过潮的木具总显得特别笨重, 铜铁制的那些器物更是爬了锈斑,原本是何色泽早已不可分辨。
捱到放晴的这日, 婢女搬出被衾晾晒, 永晋也忙不迭地搬了父亲的书。那些书老旧,沾染潮气后沉重如石, 甲笙同他使了一把子力气, 才将几口书箧一一挪到外头。
红蕖蹲在太湖石的背阴里腾空了箱子, 踮起脚,一本本地摊在石上。
韫和凭栏站立着,手里握一卷书,书的页面不曾翻动,永晋看过好几次,问她:“娘子有没有想吃的,老奴去办。”
韫和摇头,问他一句奇怪的话,“永晋,梁国真的不能再呆了是不是?”
她站在那儿,一个人想着心事,双肩沐浴在淡金色的光晕里,脸的一半恰好隐在花枝凋残的海棠木后,仅露半截苍白的下巴。
她在消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消瘦。这个迹象让永晋担忧。
皇后薨逝的那日,她抑郁消沉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来似乎又被什么刺激,对肉食有一种莫名的排挤。
请来的大夫和公主府的疾医相继看过,作为厌食之症治疗,没有丝毫起色,反而与日俱增,厌食厌到了极致,一闻见膻猩的东西便狂吐不止。
食欲不振的病,一时半刻好像成了没有办法的事。
她的心病还须心药,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心里是怎样的犯难。
“娘子想公主了,让人带封书信。”
韫和弯着嘴角,不置可否。书卷在她指尖抡过,划了一道半弧。
她担心,祖父和母亲的安危。
孟石琤给她的建议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在蜀国的羽翼下他们可以保全自己,他日梁国烂了,她们史家不必再跟着烂进去。
这条路是她作为后辈保护族人的考虑,但不会是祖父的选择。
十年的布局,他把暗线撒出去,不可能再收回来。
祖父的道是蓄谋已久的叛道,担着命,要被人唾弃不耻,但从大局而言,他行的却是大我大义的道。
这条路走的人不多,赵君湲算一个。
韫和翻到书的一半,一摞折叠的书信夹在里面。孟石琤的盛邀,她有过短暂的心动,但终归不是春陵史氏的归宿。
她合拢书,把这份心意尘封起来,守着这个难得的晴日晒她父亲的书,待落下了日头,和红蕖一道收拣。
史良忽然从前头来,手里捧着装了信的竹筒,在晚霞里躬着上身,“娘子,李家的人又来了,在角门上候着,要不要传见?”
韫和手里一顿,几个人也都停了手望着史良。
那日在焰心亭的河岸上,震惊之后的愤怒击垮了她,她将韘珮重重地推到孟石琤的手里,压着嗓子冲他嘶喊,“你以为我会信你,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口气跑进船舱,躲在薄透的帘后,他孤零零地立在河沿,满脸丧气,好像她欺负他一样。
韫和一心要做个界定分明的人,从她进船的那刻起,她已经下定决心斩断来往,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偏他毫不气馁,隔三差五地递书信进来,分析利弊,阐明要害,诱.哄着她随他去蜀国。
韫和直起身,把摞好的书抱在怀里,“我不见,让他走。你告诉他,今后不要再来。”
史良迟疑了一下,收起了竹筒。
“等等。”
史良以为她改变了主意,止了步回来。
韫和放下书,走近书案,捉笔蘸墨写了几个字。
史良在外候着,不多时韫和出来,手里攥着叠好的纸,“把这个给他,让他带个话。他的心意我记下了,不必再替我打算。我如今嫁为赵家妇,人言可畏,若真的为我好,请他务必谨言慎行。”
李家来跑腿的家僮等在门上,怕再被拒之门外,心里着慌,在地上打转,门扉一响,他连忙笑脸迎上,“女郎怎么说?”
史良退了那支竹筒,“往后别来了,叫人看见说三道四,坏我家娘子的名声。”
“我家先生也没有坏心思。”
家僮很是为难,“娘子不收,我怎么交差才是。”
“拿去给你家先生看。”史良指了指竹筒,把韫和的话转述一遍,打发他走。
孟石琤在舅父李叆岂的府上看了信,大抵明白了韫和的意思。祖父交代的事毫无进展,这多少让他心里有些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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