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1/2)
若说长安的寺庙常开法会, 讲法排戏,是与民同乐的佛陀, 长安的道观便多是远在身上,不染红尘的仙人。似这长生观,寂寂地隐在碧树间, 阳光透过树影筛下来, 映得门前石上苔痕青青。阶上两副楹联说得尽是自在逍遥。却少有人迹,不免寥落。
陈妈妈扣动门扉,扫地的僮仆见了来人,排场虽不大,站在后边的娘子却一身暗纹绮罗,发间的翠翘金钗花钿玉梳显然出自西内的手笔,显然是位贵客, 行了一礼, 连忙引着去找方丈。
这方丈眉目慈和地迎客。许如是跟着在一片竹林小路穿行一阵, 曲径通幽,不多时, 眼前开阔, 楼阁依山而建, 雅致清丽,暗自讶异这道观门前冷落,内里却别有洞天。
方丈指着这方青石、那朵牡丹, 一一娓娓道来, 深入浅出, 说些典故也颇为动听。“那方池塘,是当年的汝阴镇国公主习字洗笔所用。”
所谓汝阴镇国公主,便是太上皇的姑母。当年突厥来朝求亲,便想求了这位公主去,只是高宗皇帝实在舍不得女儿远嫁,便遣了她到京郊道观,名为替高宗祈福,实则出家避祸,这才回绝了突厥使者。
过了一年,高宗要接公主回宫,公主却自言当惯了方外之人,便在观中待了下去。高宗无奈,却对汝阴公主愈加宠爱。高宗驾崩后,神宗怯懦,姜后祸乱超纲,竟鸩杀神宗,生了要做女帝的心思。太上皇蛰伏隐忍,最终请出这位不理世事的公主联手,才一举平定了姜后之乱。又是千般恳求,才将公主接回宫中荣养。
本朝镇国、定国公主的名号不轻易与人,除了开国时举义响应的高祖的平阳定国公主之外,也只有这位汝阴公主立了不世奇功,能获此殊荣。
许如是对这段往事知之甚详,自然也知道汝阴公主出家的地方是简寂观,而非是这家长生观。却也不说破,只点了点头,道:“我此来是向道祖还愿的,可有香烛?”
说罢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抛过去。
在空中画出道短弧线,看得方丈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接。落在手里,白莹莹地很是温润,远超了应有的香火钱。
方丈瞳孔微缩,颔首微笑:“娘子可知道,还愿要诚心?”
陈妈妈道:“方丈说得这是什么话?我家娘子沐浴斋戒了数日,今日一早赶过来,还不够诚心么?”
方丈也不恼,不卑不亢道:“当年汝阴镇国公主也是舍了宫中富贵,僮仆婢女,事事亲力亲为,一心为高宗皇帝祈福。”
陈妈妈还要再说些什么,边听许如是道:“既然有此先例,我一个人过去就是了。”
“娘子,这边请。”
……
“替我捎信问一问齐繁之,他这究竟算什么意思。”许如是一边拜了拜神像,一面隐含愠怒。
她此来,自然不是什么所谓地酬谢道祖。选了长生观,而非简寂观,也自是因为长生观是齐行简留下的,可供她联络的地方。故而先前方丈出言支走她身边的仆从,她也就顺水推舟了。
皇后出身不算高,于宫中争宠的手段或许不错,要说在朝堂上的手段,却乏善可陈。从前要爬上皇后的宝座,都被许宸几次借势叫她吃了大亏。这回却晓得利用皇帝的疑心,借太上皇打击许宸。
这样的手笔,不得不叫人怀疑她身后有高人指点。
再查一查,最近皇后召见了些什么人——
鲍妩。
宋王妃,齐行简的表妹。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和许宸近有龃龉的齐行简。
许如是心中恼火,却也没有立刻将怀疑告知许宸。许宸那性子,好不容易跟齐行简低头了,若怒从心中起,又回到先前那般死硬的态度,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皇后。
方丈这会儿态度恭谨:“小道备下纸笔,娘子有什么话,尽管写下来。——娘子放心,不会走邮驿,不会叫外人知道。”
许如是怒气稍歇:“大约要得了几日?”
“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娘子不妨小住几日。”
古代通信速度太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许如是沉吟片刻:“知道了。”
……
“齐行简进京了么?”皇帝近来每日头疼,唯有皇后进了药来,才能稍微纾解片刻。也就是此刻,皇帝说话最为随意。
“还有几日的功夫呢,大家。”皇后的指尖在皇帝太阳xue上微微发力,皇帝半眯着眼眸,“不如,遣使催他一催?”
皇后瞧着皇帝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除了加大药量以外,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盼着齐行简早日进京,趁着皇帝身子骨还硬朗,将许宸打压得不得翻身。
“……罢了。”皇帝终究还是打着怀柔的算盘,不欲在褫夺兵权之前与齐行简交恶,“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听说阿宥的新妇有妊了?”皇帝话锋一转,提起自家三郎,脸上总带了几分笑。
“是,有两三个月了。”皇后不禁喜上眉梢。
三郎固然受宠,然而她那个儿媳鲍妩总不争气,先前怀过两胎,都没能保得住。三郎那孩子又死心眼非得要嫡长子。许宸家的大郎都快及冠了,她家三郎膝下竟是没个一儿半女。
这一直是皇后的心病。
如今儿媳总算争气了一回,皇帝又问起此事,让皇后难以自持地浮想联翩。
“这就好,这就好。”皇帝龙颜大悦,赐了好些东西下去,却没有如皇后所想,就这个话题持续下去。
皇后眼波流转,下巴搁在皇帝肩头:“许久也不见阿宥了,借这个机会诏他和他媳妇进宫。”
皇帝心情不错,顺嘴便要应下。
“哐当——”瓷碗砸在地上,收碗宫人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那股苦涩的药味重新萦绕在鼻尖,皇帝愣了片刻,目光微凝。
他尚未停药,如今身体可比不得从前。
这病还没好,此际诏许宥进宫,若有个万一……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种危险的政治信号。
“还是……罢了,迎齐繁之这事,叫阿宥看着,代朕去吧。”皇帝摆了摆手,又丢出个“代他迎人”的馅饼。
皇后神色微僵,随即柔顺地点了点头。
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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