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1/2)
普六茹忠一躺,便是将近一个月。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虽然严寒,但是嫩柳出芽,蚊虫也渐渐滋生。这种天气,对于重病的病人最是难熬,怕他血气加速,或者感染其他病状。因此除了一日三遍擦拭全身之外,还要日日用藿香、佩兰和苍术用不同比例调配好的熏香点在房中消毒,着实是费了一番心思。
这几个月,普六茹整日日来,尉迟氏有时跟着,有时则是普六茹整独自一人。我虽然对尉迟氏本人没什么意见,但是一想到她是尉迟纲的女儿,心里总是说不出的不快。只是如今,有求于人,更不能再得罪普六茹整。我每次见她,便只能相交之前更为热情了些。我自己尽量让一切觉得自然,却不知她心中有何感想。
而对于秀竹,我却没有刻意限制她什么,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还如往日一般,只是派人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一方面,不想让普六茹坚意识到我已然知道了他与秀竹同处一室的事;另一方面,也是防范秀竹因为我的态度转变,而有了别的想法,毕竟我派了梅子去安抚她的情绪,就是希望她还能如往年一样,至少不可以背叛普六茹家。更重要的是,如今时机未到,她的命还要留着。这些账,只能暂且帮她存着。有朝一日,一起清算。
自从那日之后,她便在没有机会单独接触普六茹坚,普六茹坚自己似乎也有意的疏远着她。这虽然让我心中略有安慰,却更为生疑。他刻意的回避,让我更是心绪难平,难道他们那日真的有了什么?
这几个月,我的心情一直不能平复。我每每惊醒,总是梦见暖心斋的那双木屐。我梦见他跟她说着情话,一句一句,都是他曾经对我立下的誓言。他轻抚着她的面庞,轻啄着她的嘴唇,搂住她的腰,褪去她的外衫……
每次醒来,我的眼角总是湿的。醒着的时候,不让自己流泪,可是每当独自一人,便在梦中,也要放肆一把。总是这样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早晚有一天,我会疯掉的。幸好每每我休息的时候,他都是在照顾普六茹忠,不在我身边。这样也好,否则我一定会忍不住跟他吵起来。如今这番情形,互相回避着,也好过相互争执,否则无论多么意志顽强之人,也会支撑不住。
我总是嘲笑自己,明明心里恨着他,怨着他,为什么还要为他考虑,为他担忧呢……
普六茹坚一连守了普六茹忠一日一夜,直到第二日黄昏我才和梅子威逼利诱把他逼去休息。他去休息之后,我让梅子去提醒在东阁的小翠照顾好普六茹坚,并且留意秀竹。毕竟阿大住回了她在东阁的闺阁,秀竹也因此留在了东阁。他们两个在一起,我心里便多了根刺。
梅子走后,我又命下人将室内重新熏了一遍,将今日最后一副药煎好。御医们完成了今日的工作便逐一告辞离开,而我则在下人的帮助下,一点一点的帮普六茹忠喂药。
刚吃完药不久,梅子便回来了。我见她如此迅速,看起来也较为欣慰,于是挥手让下人下去。我一边用绢帕替普六茹忠将嘴边的药擦干净,一边问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
梅子听闻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去东阁的路上看到暖心斋有光亮,便顺便过去看了看。姚诀在那里,说是大公子今日便又是要宿在暖心斋了。”
“……”我听闻,手停了停
“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住回东阁了。是让他发现了我的心思了吗?”
“我想不会,姚诀说他并没有将当日的情形告诉大公子。姚诀是从小跟着大公子长大的,他既然说不知道,应该不会错。”
“那他……在意什么?到底是在内心愧疚,回避着秀竹,还是在刻意回避着……谁……”
我也不知道……
两个月了,那日他的尖刻狰狞还历历在目。这么多年他的道貌岸然,便是为了掩盖他内心深处的阴暗。佛口蛇心,说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是在懊悔吗?懊悔让我看到他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还是索性让我知道,他心中的恨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从来都没有释怀……
虽然他脸上的伤痕已消,但是那心中的裂痕,该如何消去呢……
“夫人……其实……我听姚诀说……” 我沉默着,不置一词,梅子看了看我,小心翼翼的说
“不用说了……”我揉了揉眉心,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用替她辩解。无论是你还是姚诀,你们都不在那里,又如何说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绢帕,垂眼看着普六茹忠。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今日似乎较往日有些不同,但是具体的不同在什么地方,却也说不出来。似乎,他……更有了些生气……可是那一瞬间的感觉也在刹那间消失。我皱着眉头看了看,确实又没什么不同了,不免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早晚会亲自问她的。到时候,一切真相便知。”
“是……”梅子听闻,恭顺的低下了头。
我摆了摆手,让她到一边的蒲团上坐下,今夜在这里守夜,她一直站着实在是太过劳累。她安安静静的坐在我身后,甚是连呼吸也听不到,我甚至觉得如今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和这个已经躺了两个月的父亲。
普六茹忠面色平和的睡着,似乎是在做着个美梦。我有些好奇他梦里的会是什么,是当年金戈铁马闯荡天下,还是和吕苦桃相依相偎男耕女织?无论如何,一定是幸福快乐,值得说道的回忆吧。
“父亲啊,您别一个人开心,赶快醒过来,让我们这些后辈,也少些煎熬吧……”
我看着他的睡颜,不由自主的呢喃道。
娘……你哭什么?
没有,孩子……
你骗人!你明明在哭!是不是爹爹欺负您了?
不是……傻丫头……你爹爹对我很好……
那是为什么!
诶……娘看你一个人……心里难受……
……娘……
孩子……你是个女孩……不要那么固执……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只要他心里有你的一片位置就可以了……
娘!你不明白!
娘怎么会不明白……你爹爹心里……从来都不是只有娘一个……可是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真心待我好……疼惜我……我就已经满足了……
……那你,不恨爹爹吗?不介意另一个女人吗?
……不介意……你也不要介意……好吗?
……
七儿……这么久不见……你还好?
我很好!不用你操心!
那就好……他……待你可好……
……自然……是好的!
……七儿……虽在荆州……但是我心里从未忘却长安……我很快便会回去陪你……相隔的日子就快结束了……只望你等我……
……我……我为什么还要等你……
因为……你从未忘记我……
……
似是有人在拉我的手,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虽然这些年我们的书信从未断过,但是我心里总是有一根刺,扎在心里,只要一想起,便还是生疼。我想甩开他,于是厌烦的打开了他的手。可是那只手又伸了过来,似乎想要抓起我的手,我有些不耐烦,又打开了他的手。可是那手又伸了过来……
我心下不快,有些愤怒。那只手轻轻的触碰着我的手,却好似没有多少力气。那双手冰凉,接触之时不由得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有些疑惑,这似乎不像是他的手……
我猛地一睁眼,发现太阳初升,房间里已经洒下了些许光亮。我竟是趴在普六茹忠的衾席旁睡着了。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我不由得放松了些,但心中却莫名的有些失落,我为何会梦见他们呢……我想不明白,只得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回过头去看衾席上的普六茹忠。
一回头,看到他仍是躺在床上,只是……
我整个人一震,呆在原地不知所以。因为,此时,他正慈祥的笑着,看着我
“丫头……你……又想你娘了?”
“父……父亲!”我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咳咳……”他微笑着,却突然面色一变,表情变得极其痛苦,他不受控制的猛地咳嗽了几声,竟是一下子咳出了血。
“父亲!”我见状,急忙上前帮他顺气,用绢帕去擦拭他嘴边的血迹。
“无妨……这次被马踏伤了内脏……看来……命不久矣……”他对我笑了笑,轻轻的闭了闭眼。
“夫人……”这时,梅子端着新换的熏香进了屋门,看到我醒了,急忙走了过来
“将军!”她看到普六茹忠醒了,惊讶的站在了原地,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笑容。
“对……父亲醒了!你……快去通知阿延!”我激动的有些气血不畅,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她一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熏香,满含笑意的对着我福了福,便转身离开了北阁。
我急忙去一旁给普六茹忠倒了杯茶,说道
“父亲刚醒,喝口水吧……”
“好……”他听罢尽力对我笑了笑。
我将他扶了起来,他虽然身材魁梧,但是这一场大祸,却让他早没了当年的勇武,我这一抬才发现,他内里早就虚空,竟然轻盈的像个女子。他如今瘦骨如柴,只是因为骨架大于常人,才会显得不至于羸弱的如当年独孤旃檀一般。我见他如此,心里刚刚涌起的喜悦,好像被泼了一盘冷水,一下子熄灭。我心中难过,但是面上还是表现的很开心,慢慢喂他喝茶。
“丫头……我啊……一直没说……”喝完茶,我想让他重新躺平,但是他却让我给他放个软枕,坐了起来。
“父亲,您刚醒,别费太多力气说话。”我帮他擦干净嘴角,掖了掖被角。
“诶……你让我说吧!我自己这副身板儿……早就清楚,时日无多了……再不说,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这……”我见他如此坚持,只得轻轻的点了点头“是……”
“我……其实是想跟你道歉。”他看着我,神情真诚,带着歉疚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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