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鱼佩（八）（1/2）

宋怡娉交了绣活，一步紧一步地往家赶。出门前，她将药熬好了，倒进碗里，嘱咐母亲稍凉些后就可以喝了。

“不知道可曾喝了药么？”她心里焦急，恨不能飞回家去。要不是绣庄的嬷嬷硬是拉着她问东问西，她也不至于耽误那么久。

“咣！”宋怡娉一把推开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卧室。果然，桌上，碗里药汤丝毫未动，只是一丝热气都没有了。母亲靠着枕头，仰卧着，显然又睡过去了。她放轻了脚步，踮着脚尖走到窗前，屏息侧耳凝视听了一会儿，觉得母亲呼吸还算平稳，总算放下一颗心来。她端起药碗，轻手轻脚地走回厨房，放进蒸笼里，又往灶膛里塞进一把柴草，让热气慢慢温热药汤，这才又返回卧室。

她临行之前，母亲还算清醒，叮嘱她路上小心。可药还烫着呢，她便又昏睡了么？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昏睡的时候比清醒的还多，这可如何是好？她心疼地望着母亲枯瘦焦黄的面颊，两只眼窝凹陷下去，一张脸上竟没有丁点圆润的地方。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是这样以可见的速度在消瘦。她总是哭，抱着父亲的旧衣服默默流泪，时间久了，眼睛就昏花了，看什么都眯着，但凡有点强光照进来就能让眼睛涩疼。郎中说这是肝郁之症，开了方子，嘱咐她要好生休养，纾解心怀，方能养过来。可是，父亲是母亲心中的天，天塌了，日子怎么还过得下去？

宋怡娉将绣活换来的铜钱收好，想着明日要去趟集市上买点米粮。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了。可是，买了米粮，给母亲抓药的钱就会不够了，怎么办？她为难极了，在治好母亲的病和让母亲吃饱肚子之间左右为难。

宋怡娉左手提了两包药，右手挽着单薄的米袋。她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眼睛只敢往地上看，就连眉毛都不敢向上抬一抬。看这样子，分明是极为心虚胆怯！

不错，此时的宋怡娉从未有过的心虚胆怯。

因为，今日，她干了件以往从没想过也从不敢想过的事情——

她将父亲留下的书给卖了！

父亲一生好读书，虽然家境不富裕，这么些年来倒也陆陆续续地收集了一些书籍。这些书，有自外面买来的，换来的，还有自己手抄的。

这个年代，书籍难得，寻常薄薄一本书就要五百个大钱，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伙食了。书籍，不但是家族底蕴的象征，本身就是一笔财富。因此，读书人家嫁女儿时，若能嫁妆里能陪进去几部书，非但是极有面子的事，更是可以作为留存给儿孙的传家宝。

宋怡娉自小跟随父亲读书。她人聪明，十二岁就将父亲书房里所有的书都通读了一遍。她还记得，当时指着书架上的几本父亲亲手抄写的书籍，大言不惭道：“将来我出嫁时，爹爹要将这些书送与我！”彼时，父亲哈哈大笑，刮着她的小鼻子笑话她“没羞！”

父亲的笑声犹然在耳，可是，她却不得不将那几本书抵去了当铺。想到这儿，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任她再如何努力闭紧眼睛，咬紧牙关，可泪水还是混合着她喉中压抑的呜咽声滚滚而落。她晓得这些书都是父亲的宝贝，可是——可是，不当了这些书，哪里有银钱买米买药？

宋怡娉熬好了药，服侍着母亲吃了药后，看着母亲昏沉沉地又睡过去。母亲的眼睛越发不好，竟然隔了一尺远就瞧不清她了。母亲惊惶地伸长了手，哆哆嗦嗦地向前试探着。她一把握住母亲的手，紧紧贴上面颊，柔声道：“娘，我在这里呢！我没跑开！”

母亲反手一把捏住她的手，用的劲儿甚大，捏得她骨头都疼了。好不容易，在她柔声细语下，母亲方平静下来，直至睡去，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突然，院门外响起拍门声。她紧张地就向母亲看去，见她犹自沉睡，方放下心来。她轻轻地将母亲的手指一点点掰松，看着母亲并无异状，才转身出门。

大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族长的大儿媳秋大婶子。她拍了半晌也没人应，正满脸不耐烦地噘着嘴呢！

“哎呦——娉丫头！你家的门可真难进啊——瞧瞧我这手，都要拍肿了！”秋大婶子一张嘴就一股子阴阳怪气。

宋怡娉对于这不请自来的族人素来无好感。只是碍于同族面子，又是族长的儿媳妇，方客气地抱歉：“真不好意思！我娘方吃了药，才睡下，没留神这敲门声。不知秋大婶子来是有什么事儿么？”

“自然是有事啦！”秋大婶子伸长脖子望院子里探了探，“要不，咱们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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