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很高兴(捉虫)(1/2)
茹慧在前面带路, 宗意与步陈略慢一步,三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没一会儿狭窄的小道便豁然开朗, 露出真身来——这竟然是个建在半山坡上的民居,在山的一侧开了无数个洞供人居住。此处比夙城的西侧还要残破, 像是在破破烂烂的管道里寄生的蠕虫,拼了命地苟且偷生。
宗意觑着步陈的脸色道:“他们是东州边浣溪村的灾民,近年来天公不作美, 庄稼收成不好,但赋税却半点没减。朝廷下发的粮食也没到他们手上,每日只能去河里捞点鱼或者干脆啃树皮。但鱼和树都有尽时, 越来越多的人被饿死,就只好带着家眷辞别家乡, 或是东行,或是南下,这里就是南下的一部分人。”
“他们人太多了, 夙城容不下, 只好在这附近临时找了个地方容身。”宗意见步陈四下打量,眉宇间电闪雷鸣, 赶忙道:“你别怪陈衡,是我让他不要收留他们的。东州周边逃难的人太多了, 一旦夙城收留他们开了这个先河, 另一批肯定也会闻风而来。夙城在东海连富庶两字都挨不上, 哪有闲钱再养他们呢。”
步陈道:“今年年初, 温庚便命东海一带减赋税,开粮仓,还派遣了巡察使到东海……此事经由大司徒孟元庆择人选,我早便猜想地方行此等欺上瞒下之事定是朝中有人照应,却没想到连大司徒都被牵扯其中。”
几个挂着一层布露着屁股满地乱窜的孩子跑了过来,想像往常一样往宗意身上扑,此时却见宗意身边站着一个正裹着怒火的神仙,登时便在原地站了一排,童子军似的接受帝师的检阅。
宗意失笑,从怀里掏出路上顺手买的米花糖分给他们。孩子们得了糖开心地围着宗意转了几圈,而后捂着屁股赶忙跑了,生怕跑得慢了就会被宗意身边的怪叔叔打似的。
宗意将怀里夙城百姓给的米面鸡蛋递给茹慧,拍了拍沾上面粉的衣襟道:“此地人数不多,不足百人,多是老人妇孺幼童,壮年都去夙城里觅活计去了。我同孙氏商量了许久,才将那些能干活的都塞进了码头,平日里扛几袋货就能换二两银子,够吃好几天的。”
宗意一路走一路说,路上遇见的人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步陈默默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所以你才抓江鹄子换赏银?”
宗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从金乌城里溜出来,带着的银钱本就不多,当时快到夙城地界的时候饿得不行,承蒙她们给了两个素包子。”
堂堂皇朝继承人,流落江湖险些饿死,被灾民用两个素包子救了——步陈听得心头十分不是滋味,却见宗意眸子里无半点落魄意,反倒还颇乐在其中似的。正在此时一旁忽然传来喧闹,孩童太过顽劣竟爬到高树顶上,正抱着树枝摇摇欲坠,他的母亲在下面泫然欲泣,高举着手臂找位置接,却见宗意脚下轻点,腾空而起,惊鸿似的将孩子从枝头抱了下来,送还给民妇手中。
步陈亮着眸子看着宗意,茹慧心思剔透,在一旁轻声道:“姑娘从不往自己身上邀功,灾民的事可没她讲的那么简单。当时他们行至南麓道,正巧遇上东州来的镖队,押镖的是一户大镖局的千金大小姐。千金小姐的马车将孩子撞了,他们没道歉便算了,那孩子反倒被马夫抽了几鞭子,当场便没气了。”
灾民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不说骨瘦如柴,也至少是形销骨立,别说是幼童被壮汉抽了几鞭子,即便是不小心摔倒,都有可能折断骨头。孩子被撞得七窍流血,又挨了鞭子,登时便没命了,那马夫却嫌晦气,拎着小孩还有余热的尸体一脚踢到了藏地江里。寻子来的民妇看见这一幕目眦尽裂,立刻便冲上去要同马夫拼命,也被马夫狠狠地抽了鞭子。
这时,那金贵的大小姐才懒洋洋地掀开帘子,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妇人,命手下架着马车从那妇人身上碾压了过去。
待灾民中的首领拜托宗意寻到人的时候,那妇人已被来来往往的车队碾压成了肉泥,连面容都看不清,只有手腕上一早被宗意捆上的红绳,破破烂烂地揉在泥里,像是在沉默地述说藏于人的表皮下的冷漠无情。
宗意当场便发狂了,追查了一日才找到那个镖局的商队,独自一人血洗了镖局的镖夫,押着那个千金小姐到妇人的尸骨边,拿命偿了罪。
“那镖局在东州还挺有名气,千金小姐的爹听闻此事后,花大银两雇了不少武林中的人来找宗意寻仇,那半个月每晚宗意都不能睡觉,没日没夜地杀了近百个江湖侠士后,为绝后患干脆去挑了那镖局的几个堂口,罪魁祸首才来跪着求宗意原谅,并留下了不少银钱,这才算了结了此事。”茹慧说,“你若现在去看,她的手腕上还留有当时一人下的狠刀,险些被挑断了手筋。”
茹慧话音刚落,便见步陈沉着脸大步向前,将宗意的袖子揽了起来,果不其然,一道狰狞如长蜈的疤扭曲地缠在手腕上,虽已过去了一个月,但那道疤太过凶险,他自小便在军营里混日子,见过的伤患无数,一眼便知晓若非宗意有琉璃目护身,想来这手已经断了。
宗意莫名其妙地被帝师抓了袖子,还没来得及脸红心跳,便见茹慧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对她眨了眨眼,只好满头雾水地问:“怎么了?我没背着你偷吃好吃的……那东西是给他们……”
倏地,步陈抬手将宗意拉到怀里,曾体会过甚至略有留恋的温暖再一次包裹了宗意全身,她竟在这一刻希望永远沉溺在其中。步陈将宗意的头狠狠按在胸口,声音带着些许失而复得的急迫,配合着心跳声,宗意居然从这始终游刃有余的帝师身上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懊悔地说:“我来晚了。”
宗意古怪地想抬头,却又被步陈按了回去,她这才想起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脸登时红得外焦里嫩,结结巴巴地说:“唉,好多人呢。”
步陈却根本不理睬,快速地说:“我晚到了三个月,是因一方面要处理好金乌城的事。翁无声胆敢在尧山开密道,此事牵扯了太多人,仅是捋出与此有关的人和事便用了一月有余,不过至少金乌十州已在你手中,与温庚见面的时候也算有了底气。二是温庚知晓我擅自合军的事后大发雷霆,我搅乱了他的计划,让他不得不提前面对将军们的质问,这让他对我起了敌意,派人将我困在帝师府中半月有余。”
宗意啼笑皆非:“哎,我没介意……”
“我原是想着温庚登基六年,在齐歌城也有自己的掌控,我自可趁着他愁于军事自顾不暇的时候再寻些他的软肋,故而在齐歌城又多耽误了些时日。等我掌握了一部分温庚亲信的信息后,才知晓你竟去了夙城,这才匆忙传信陈衡,让陈衡多留你数日。”步陈语速极快,像是要将三月来的担惊受怕一股脑倾倒干净似的,“我若知晓你此行会遇到这些事,定不会留你一人面对……我……”
茹慧早已将看热闹的人都遣走,此地在半山腰上,视野极为开阔,远远望去可以看见正吵闹不休的夙城和绵延千里的藏地江。秋风中萧瑟的树杈状似洒脱地将树叶抖落,飘着落在了宗意的发间。
步陈还想说什么,却被宗意挣扎着打断了,她像是第一次认识步陈似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步陈,将这千年狐狸化成的妖精看得皮毛一紧,尾巴僵硬地支棱着,眼睛都不知该落在何地,飘忽不定半晌后才将将落在宗意发间的一片落叶上,风一吹,落叶带起宗意的一缕头发,在她发间勾出一个俏皮的弧度,步陈忍不住伸手将头发抚平,便听宗意开口道:“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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