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曲(1/2)
杨怿站在高处,单手扶着树干,秋叶在身畔簌簌而落,他眯起眼睛俯视着下方,只见林中空地上,一个黑衣女人斜坐在巨石上,她脑后发髻盘得一丝不乱,发尾别了一支木钗,怀中所抱的乐器被她背影遮住大半,这乐器比她上身还要高出半截,尾部细长如管,在月光下弯出一道曼妙的曲线,便如凤凰引颈高歌,隐约可见花纹繁复。
从杨怿的角度看去,黑衣女人双肩耸动,两臂时而如疾风骤雨,不住上下抹动,时而顿手急停,轻轻拍击,伴随着她手上动作,这林中曲声倾泻而出,便如碎珠溅玉,忽快忽慢,间或夹杂着击石敲板之声,犹如鼓点伴奏,不仅如此,这女人发钗上还悬着一枚金铃,每当她身体大幅度摆动,便会跟着叮铃作响,她所弹曲调,与杨怿平日里所听琴曲相比,要别致许多,颇有异域之风,在这深夜林中听来鬼气森森,令人脊背发毛。
杨怿一看便知,此人不仅精通乐理,且对乐声和节奏极其敏感,她全身动作无一不在配合演奏,就连双足也在巨石上轻轻点动,杨怿侧耳细听四周的风声与树叶交错声,方知此人并未记谱,完全是信手闲弹,倒像在配合周围动静,她只身一人,不仅可以弹出好几种音色,且高低起伏,急缓交错,手法高明之极,听来宛如数人合奏,不仅天衣无缝,更兼恰到好处,可以说达到了乐融于景的忘我境界。
只听一声长鸣,林中树叶纷纷飘零下坠,杨怿从树上一跃而下,脚边掀起数枚飞旋的落叶,在巨石所在的几步开外站定:“金铃摄群魔,下仙不与群,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黑衣女人放下箜篌,慢慢回过身来,此人面容雪白,眼角有一粒十分显眼的黑痣,容颜虽不显老,两鬓却微见斑白,一双细眸更是死气沉沉,便如垂暮之人,她轻轻一拍手中的箜篌弦面,颔首道:“初次见面。”
“凤首箜篌,黑衣木钗。”杨怿回想起季殊崖曾向自己提及的遭遇,沉声道,“桃泽琴,原来你还活着。”
桃泽琴嘴角微微一动,神色颇为诡异,她说起话来喉音嘶哑,咬字似乎十分困难:“知道我是谁还敢来见,阁下也很有胆识。”
听她讲话生硬,明显不是中原人氏,杨怿默不作声地握紧袖中兵刃,回话道:“毕竟你特地弹了七音曲引我过来,就算我今日不现身,你之后自然也有办法找得到我。”
桃泽琴摇了摇头,哑声道:“你这么快就会来,毕竟连我也没有想到。”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杨怿皱了皱眉,想到叶星摇还一个人睡在屋里,他实在没什么耐心听对方说话,便道:“寒暄的话就免了,我已经打探过周围,这儿除了你也没有旁人,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桃泽琴直勾勾地望着杨怿,神情一片死寂,看不出丝毫生气,过了半晌才幽幽道:“鬼童,你恨我吗?”
杨怿愣了一下,这话让他深感莫名,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就事论事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那首魔曲虽有他人参与,雏形却是来源于你,你今日忽然现身,是因为他们派你过来,还是……”
“你不恨我吗?”桃泽琴像是没听见杨怿的话,自顾自又问了一遍,“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不会杀了我?”
杨怿听她说话颠三倒四,眉头越皱越紧,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桃泽琴似乎在整理思绪,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艰难,“如果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你亲手杀了我,你可以做到吗?”
杨怿被她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不是他看这凤首箜篌做工精美,绝非凡物,女人方才弹奏的手法又极其高明,他几乎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假冒桃泽琴,这人明明看着比他年纪大了许多,心智却不像年长之人,他正耐着性子思考桃泽琴话中深意,就听桃泽琴又道:“我请求你杀了我,你会这么做吗?”
听这人翻来覆去就是这句,杨怿一阵语塞,脑海里忽地掠过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见和外族人说话果然费力又不讨好,他想到此处,默默转了个身:“……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等等。”桃泽琴连忙喊了他一声,见杨怿并未停步,她随手在箜篌上用力一拨,一声平平无奇的低鸣蓦地传进杨怿耳中,却冷不丁让他感到一阵恶寒,杨怿回头再去看桃泽琴时,神色骤然冷了许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问你的事。”桃泽琴神色平静地望着他,“请你回答我。”
“我没兴趣杀你。”杨怿说得直截了当,见她张嘴要问,索性接着道,“杀了你有什么用?我死去的亲人不能复生,因为靡音蛊死去的人不会回来,在世人眼中,七音曲还是一首乱人心智的魔曲,没有人知道真相。”
桃泽琴神情变了几变,她把手从箜篌上收回来,眼底透出悲哀神色:“也就是说,你不愿意杀我,也永远不会原谅我?”
杨怿淡淡道:“我最不能原谅的,是当初嫁祸给七音曲的人。”
桃泽琴沉吟半晌,迟疑着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当初写这首曲子的初衷,与这首曲子被人作为替身扩散出去的行为,大相径庭,你会原谅我吗?”
对方的中原官话显然学得不怎么样,听来着实有些费劲,杨怿深感自己的耐性快要被耗尽,当下不冷不热道:“你写这首曲子的初衷,我并不关心,但后果已经酿成,无法更改,莫非事到如今你是想和我道歉以求悔过?”
“非也。”桃泽琴向他躬了躬身,垂首道,“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已然没有颜面向你悔过,本想自刎谢罪,但又想在死前知道你的态度。”
杨怿默然片刻,回话道:“不必。”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当年之事若是你无心之过,却被有心人利用,你有什么必要来和我谢罪?你真正要谢罪的,应该是那些被靡音蛊折磨丧命的人。”
杨怿说到这里,脑海里忽地掠过季殊崖说起此事的模样,这时只听桃泽琴低声道:“这些人都已经过世了。”
“那也未必。”杨怿心想此人果然不知季殊崖还活着,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还有,如果你真想谢罪,以你的琴艺和名声,你自然有办法昭告天下,告诉天下人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不瞒你说,我如今身有苦衷,无法轻易现身。”桃泽琴又朝他躬了躬身,黯然道,“如你所言,他们都以为我死去了。”
“那……”杨怿见这人为人处事与自己所想似乎大为不同,忍不住试探着道,“你还记得他们是什么人吗?这些人长相有什么特征?”
“我没有见过其他人,我与他们并不认识。”桃泽琴凝神沉思了片刻,缓缓道,“我一直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我想他们应该也被关了起来。”
“听你的意思是,那儿有不少人?”杨怿想起名册上记载的人名,半信半疑道,“他们难道不会逃跑?”
“逃不掉。”桃泽琴苦笑了一声,肩膀瑟缩着,“不好意思,他们真的很厉害。”
“这些人把你们集中在一起,难道就是为了写出那首魔曲?”杨怿自言自语着,他正在思索,桃泽琴又道:“对不起,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有些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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