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1/2)
苏夭夭上了望岐山, 却是找遍了大殿和所有房间都未曾找见师兄的影子。甚至往日的婢女, 都是一个也不见了踪影。仍是往外奔走的时候, 突然瞧见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苏夭夭慌忙追去, 到底是身子更轻灵些, 一把便将那人揪住。
“黎老先生?”苏夭夭惊异地看着他, “您怎么在这?”黎老先生不是一直在江南那一片吗?怎的突然来了望岐山?还是说……
她心底隐隐升起无端的妄想, 却又无法阻止它扩散开来。
黎老先生颇有些怨怼的白她一眼:“你这丫头, 怎的才回来?”
“师兄呢?”苏夭夭看他这般神色, 心下死寂到底是氤氲起波澜。她紧紧地握住他的衣袖, 急急道, “他是不是没有死, 只是受了重伤?是不是?”
黎老先生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双手负在身后,幽幽道:“你还没回答老夫呢?怎的这时候方才回望岐山?山下有什么好东西勾着你呢?”
“老先生!”苏夭夭眼巴巴的凝着他,心下焦急万分,偏生他死活不说, 她只好愈发小心哀求,“您告诉我好不好, 是不是师兄没有死?他还在是不是?您告诉我, 他现在在哪?”
黎老先生冷哼一声,骄横的别过脑袋, 明摆了一副不想搭理她的神情。
“……老先生。”苏夭夭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袖摆, 嗓音里已有了哭腔。
黎老先生瞥见她眼中盈盈的泪花, 到底是心软。然他再度开口,却仍是冷硬的姿态,没有半分平易近人的意思。
“为什么不回来?”黎老先生冷声质问她,“明知道陶令死了,竟还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苏夭夭的气势陡然颓了下去,闷声道:“师兄果然离去了么?”
“丫头!”黎老先生重重叹息着。
“我真的很想见到他,可是逃出宫那一刻,我又不敢了。我去了霁风山庄想要替他报仇,后来又送柳如风回去见杨姐姐。我不敢见他的那一刻就想好了,我是陪他去的。所以晚一些,就当多骗自己一刻,他兴许还在望岐山笑盈盈的等我呢?”苏夭夭说着,泪水到底是不停地流落。
黎老先生终究是不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方才沉沉道:“他在后山。”
苏夭夭一怔,这才想起她找遍了每一处,偏偏遗落了师兄往日闭关的地方。那里是这山上最是严寒的地方,想来也是最适宜保存身体。
“多谢黎老先生。”苏夭夭说着,转身就要想着后山飞奔而去。
熟料,倏地被人握住手腕,黎老先生极是严肃地凝着她:“丫头啊,见他之前,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苏夭夭知晓,多半与师兄有关,遂静静伫立着听老先生缓缓道来。
“二十多年前,这望岐山在江湖上也并没有多大的名头,不过是神秘些。后来,我在山下捡到陶令,他的性命大约比着你落在山下那日垂危一线的多。我救下他,却不能将他治愈。”
苏夭夭微怔:“您便是这望岐山的先主?”
“嗯。”黎老先生淡然的应着,苏夭夭这才恍然惊觉,方才那一闪而逝的身影,可见老先生也是个中高手。亦是怪不得,师兄当时在黎老先生那般随意。怪不得老先生教授她医道之事非要她拜师不可。
如今种种,她总算是懂了。
黎老先生要她去拿江湖盟主的令牌,大约便是为了看她对师兄的真心。可她最后,却是逃了。怪不得黎老先生眼下这般不待见她。
然而黎老先生所言,救下,却不能治愈。
苏夭夭思及所知医人的法子,又念着往日师兄明明如常人一般无二。忽的凝向黎老先生道:“您……给他下了蛊?”据她所知,确有一种蛊虫蚕食人身体之时却也能保人性命。只是那个蛊,老先生从不曾与她细细讲解,她不过是看了医书方才知晓一些。
“果然是聪颖!”黎老先生诧异的看她一眼,冰冷的面色到底是好转些,甚至带了些赞许之色。“那你可知,那蛊虫缘何保了性命,却没有蚕食他的身体?”
苏夭夭拧着眉,怎样都想不通?
自她来到山上,师兄的身体一贯很好,素未出过差错。仍是在入了天牢之后,身子才有了衰败之色。
“罢了!”黎老先生无奈地叹息一声,“你与他的恩怨情仇,我便做一回中间人,细细的与你说上一说。”
“他生来就被人抱走,不得已做了死士。”黎老先生缓缓道,“但他与你不同,你遇见了他,他遇见的却是个真正的魔鬼。后来怎样残忍的训练便不说了。只说你所知晓的,他杀了你的外公全族,并连累你母亲致死。”
“丫头……”黎老先生沉沉地吸一口气,“这话若非是我,你此生都不会知道实情。陶令那小子盼着你永世无忧,怎会与你道当年之事?”
苏夭夭心口跳得厉害,她隐约猜到了缘由。兴许,这一次楚玉珩所说皆是真的,没有半句虚言。
“当年,我留下他,便紧接着将他调查的一清二楚。他确然是杀了你的外公,但他也不过是为他的生身父母报仇罢了。当年,姜大人看中了他的母亲,意欲据为已有,但他父亲身手极好,在江湖也算有些名望。姜大人便趁着为楚瑾选择死士的时候,挑了还未出生的陶令。而后,灭了陶家,陶夫人宁死不从,当时便去了。”
苏夭夭惊异地说不出话来,却原来,这才是师兄从不言当年之事的缘由。他做所之事分明无一丝一毫的错处,却还是心心念念不想她为难。是以,宁可在两人之间划了不能逾越的仇恨,也还是不想她在中间难过。
“再者,有关你真正的身世,姜大人也并非你的亲人,当年那位娘娘也并非你的母亲。”
“是璃妃娘娘?”苏夭夭倏地开口,有许多莫名之事似乎都能够解释了。
“你知道了?”却是换做黎老先生略有些诧异的凝着她了。这些往事,应不会有人特意与苏夭夭提及,况且,知晓之人也不过几个。“是谁告诉你的?”
“上山前,我遇见了楚玉珩。”
黎老先生了然的点点头:“当年江山易主,楚玉珩是唯一被留下的王子。多半是后来陶令曾与他提及,至于你的父亲……”
“小姐!”黎老先生正说着,忽的被人打断。青荷急急走来,走至苏夭夭面前便道,“你终于回来了,快跟我去见公子吧!”
苏夭夭再是顾不得黎老先生,当下便随着青荷向着后山走去,一面急切地追问:“青荷,师兄他……是不是还活着?”及至此刻,她心下仍是惴惴不安,生怕听见那个令人惊惧的答案。
青荷略有一丝迟疑,到底是重重点头:“是,公子还活着。”
苏夭夭这一颗心终是沉沉坠下,落入心口。见到黎老先生那一眼,她便生了这样的妄念。而这时突然成真,还是欢喜地要命。
……
黎老先生双手负在身后,凝着那一双身影渐渐远去,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忽的懂了方才青荷那丫头怎会突然出现,想来,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哎……”他长长地叹一声,“这小子欢喜苏夭夭果真是欢喜地紧。”
当年之事,索性就让它淹没在尘埃里吧!
至于苏夭夭的父亲到底是谁又有何妨,总挡不住陶令那小子一颗心巴巴的往上送。他不过是要那丫头去取江湖盟主的令牌,看一看那丫头对他的心思到底如何,他已是生了担忧之意,结果差点丢了一条性命进去。
纵是这一切都是他的手段,是计策,不过是要世人清楚,世上再没有了陶令这人。但为了一个小丫头,这般费尽心神,也是够了。
想来当年那位璃妃娘娘绝色倾城,末了,却是那样一个结局。受尽侮辱,拼尽性命生下的女儿却是不知是哪个侮辱她的人的孩子。好在,她的女儿总算有个好结果。
“罢了罢了!”黎老先生甩甩手,到底是离了望岐山。陶令不愿苏夭夭知晓这段真正的往事,那便不知道吧!想来,知晓真相的人,也没几个在世了。
……
眼见得就要到山洞了,青荷却是忽的在她眼前跪下,挡住了去路。
苏夭夭原本满心欢喜,这时倏地怔住。“奴婢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青荷极是严肃道。
说来,这些年她与青荷相处不多,但也约摸知晓她的性子,从不是胡来之人。当下便耐着性子道,“你说。”
“请您再也不要下山,如是您做不到,就当公子从未醒来吧!”青荷沉沉道,面色极是冰冷不近人情。
苏夭夭下意识蹙了蹙眉:“你这是何意?”这话来得没头没脑太过突然,她一时不解。
青荷却是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您只说,您是否愿意吧?”青荷自知,她这般确然是逾距,但是为了公子,逾距一次又有何妨。
“我愿意。”苏夭夭没有迟疑的应下。不论青荷这话是师兄的意思,还是青荷的意思。她都是愿意的。
她下山这一年多的折腾,说到底也不过是在幼时曾体会过人间四季变化。而她长大后,想要知道是否会喜欢世事繁华。她体会过了,她的心底里兴许还觉得山下温暖。可是不论怎样的温暖,都抵不过师兄心口跳动的温度。
青荷长长地凝着她,起身后目送她进了山洞,眼眶突然就红了。泪水落下,滑过她脸颊上始终无法去除的伤疤。
她这些年,心内不过是公子一人。可公子心里,却只有小姐。她真的是讨厌极了苏夭夭,她一次次下山,一次次要公子去追。明明公子的身体是不适宜在山下生活的,唯有这望岐山的冰冷才能压制他体内的蛊虫。
可是,小姐也是唯一能让公子开心的人。所以,她便继续讨厌着,却又盼望着他们好。至于在她离开那日,终于鼓足勇气与她表明心意的男子,就当他从未出现过。那人见过她所有的耻辱和肮脏,她很快就会忘了他。
苏夭夭一进去,便望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冰床之上坐着。
苏夭夭走过去,蹲下身伏在他的膝上,像幼时一般。
陶令伸手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宠溺的笑了笑。
苏夭夭不知趴了多久,大抵泪水早已浸透他薄薄的衣衫,方才抬起头迎着他温柔地注视咕哝道:“师兄,若非楚玉珩半道截住我,若非黎老先生所说,你便打算瞒我一辈子么?”
陶令摸了摸她的脸颊,上面的肉愈发是少了,他下意识就是感慨:“夭夭,你太瘦了,手感太差。”
苏夭夭本刚刚收了眼泪,想正经同师兄说几句话,此时被他招惹,泪水又是汹涌怎样都忍不住,哼唧了好一会儿方才嘟着嘴继续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我们之间明明什么阻隔都没有。你若是早就告诉我,说不定我们早就做了寻常夫妻。”
陶令收回手,重新摁在冰床之上支撑着身体,愈发是宠溺道:“若我告诉你真相,你仍想离开我,我就要接受或许你并不像我一般心悦的事实。这样,岂不是更打击人。”
“你胡说!”苏夭夭咕哝着嘴,“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当年的事,怕我难过,原来我的生身母亲曾有过那样的经历,原来楚瑾对我存的是那样令人恶心的心思。师兄,你盼望着我的眼中永远都是美好的事情,你宁愿我们之间隔着仇恨。”
“傻丫头。”陶令略有些虚弱的笑笑,他醒来也不过这两日,但身子完全恢复仍需一些时日。“你喜欢俗世温暖,而我却不得不待在这常年冰冷的望岐山,我困了你十年,总该放你自由。”
苏夭夭懂得师兄所言何意,多半是那蛊虫当年救了师兄,却也束缚着他不能离了这冰冷的地界。黎老先生和青荷的话都没有说得完全,她却也该猜出来了。
“你想要的我都想尽力给你。”陶令微微笑着。
苏夭夭直直的盯着师兄的眸子:“我想要你。”
陶令怔了怔,凝着她的眼光颇有些意味深长:“待我调养好身体,便给你。”
苏夭夭正要用力地点头,转瞬一张小脸唰的就红了,连带着耳朵根都是软软的。
两日后。
苏夭夭正如往常一般待在山洞里照料师兄,青荷进来禀告说:“十六回来了,一同随行的还有楚玉珩。”
苏夭夭本要径自道,将那楚玉珩打发出去。但转念一想,楚玉珩说到底也算是她正经的兄长,犹疑的片刻,衣袖被人拽了拽。苏夭夭遂低头,听师兄低低道:“将他带来。”
“师兄?”苏夭夭略有些惊异的凝着他,师兄逝去在江湖上已是人尽皆知之事,楚玉珩虽是她的兄长,却也未必能够保守住这个秘密。
“无妨。”陶令宽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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