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现世(1/2)
这一下的惊异比方才攻击被轻易接住还要厉害,我一时失声,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
手腕贴上温热的触感,林北渚将我轻轻拉到他身后:“天子面前不得失仪。”
天子安静注视我们,眼神并不寒凉,也没有亲切。黄汤饮下,一世尘缘皆忘。我曾经是他的义妹,也曾与他做过夫妻,如今以另一种身份蓦然相见,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怎么面对,只有呆呆地望着他。
林北渚道:“吾妹年纪小,为天子威颜所慑,陛下不要怪罪。”
天子轻言:“无妨。”
烛光灼灼,灯火如豆,他们二人相对而立。依稀还有旧年面貌,可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前世父子,今生臣君,六百年一晃而过,双方皆不知过往种种,相见而不相识。
我数百年里见过无数令人叹息的景象,已经能看淡许多昔年还会愤愤不平之事。这情景不至于让我感到难受,只有一股酸涩之意盘踞心头。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不合时宜的感伤,林北渚也只以为我是吓到了。他解释了两句,就把我塞到角落,自己提着剑守在了门前。
天子被牢牢护在他们身后,轻声问:“外边情况如何了?”
“所有灯都点不亮,厅开始有些乱了。好在我们撤得早,没有陷入混乱。”秦少捷答道,“但派去查探的人没有回来,怕是被阻住了。我看了周围,不敢走远,只有先回来复命。”
天子叹道:“敌暗我明,确实不宜出击。”
我抱住膝盖,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以我现在的身份,与他其实也无话可说。就是想要询问,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秦少捷非常上道地问出了我的疑问:“陛下,您方才说它找上门来——难道你早就知道此物的存在?”
天子道:“知晓一二,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秦少捷道:“知道一点是一点。”
我们都静静等待他解释,他却久久没有开口。
大概是很匪夷所思的东西,哪怕是天子,也不确定说出口来后有没有人会信。
地上铺了厚毯,行走之间不闻步声。他无声无息地踱了十几步,才缓缓捋出话来。
“我幼时,夜梦中常见到一邪异之物,说不上具体形貌,但那恶意之多似要将我整个人吞噬殆尽,凶恶至极,让我每次梦醒都是冷汗淋淋。”
他从梦魇讲起,我因为晓得那不是普通邪物,再怎么奇怪的开场也不意外。秦少捷有些莫名其妙,但没有出声,听天子继续道:“此事我从未与人说过,一来梦境并无根据,二来醒后内容忘记大半,没头没尾的,也不知从何说起。长大渐渐不再梦见,以为只是少年梦魇。如今回忆,唯一记忆清晰的是一团浓烈黑影,遮天蔽日,我怎么努力去看也不见全貌,只觉它阴寒无比,诡异非常。”
孩童时期的梦魇,过去许多年仍然是很深的阴影。他说到这里,低头将佛珠抵到唇边,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寒战。
我也觉得寒意涌上来,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下意识看向紧闭的门,林北渚站在门前,持剑的背影在明灭烛火中显得极有安全感。
好像只要他立在那儿,就没有什么能突破那道门,伤害到我们。
我略微安下心,天子也再次稳了语声:“梦里那种阴冷感觉,多年后仍是忘不掉。那时我冥冥之中就有所感,它总有一日会出现。今日混乱,你们以为是刺客,我却感应到了熟悉的恶意,于是明白,是它终于来了。”
“这么说来,”秦少捷看上去已经接受这说法,顺着问,“那邪物早就盯上了您,此前一直在梦里吓唬人,如今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也许吧。”天子也不能肯定,“但有的时候,又觉得这是一个提醒。不是它想吓唬我,而是有人托梦于我,希望我能提前知晓它的恶意。”
“哈,那还不是坏事喽,”秦少捷道,“若非如此,我们以为是普通刺客,现在情形恐怕还要更遭……想来托梦于您的必然是友非敌,在我们这一边的。”
他的语气锐利而倨傲,面对天子礼数不差,除此以外也没有多少装模作样的敬意。像面对一个平起平坐的同辈人,听完了解释,就直截了当地下了定论。
林北渚不赞同道:“是友非敌,也不一定就是诚心帮着陛下。”
秦少捷对着他就更不客气:“怎样都好,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出去。陛下,您可知应付之法?”
天子没有回答,许久,他说:“我只知,它是冲我来的。”
林北渚沉声道:“有我在此,它破不了这扇门。”
“那你在这守着。”秦少捷此时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既然早有人暗中警示,又有林侍卫看顾,想来陛下身边安妥得很。我就去会会邪物,看它到底有几分能耐。”
我本来是在安静旁听,此时忍不住插话:“不可,你去了就是送死。”
十多岁的少年郎,意气风发,轻狂至极。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里,以为世上没有不能做到之事,亦没有打败不了的敌人。
他的骄傲没有分寸,稍有不慎,就会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我经历过一次,不愿再看到生命消逝在如此好的年华里。
那邪物不知真身,因为这副躯壳的束缚,我魂魄离体后法力也打了折扣,不足原本的十之一二。即使如此,实力也绝非凡人能比,连我都奈何不了,这少年去就是纯粹送死。
我没法解释详细,也知道他不会因我一句劝阻停下。林北渚是有职位在身,要寸步不离天子,但秦少捷在军中怕是没少和人约战,少年心性下,其他事都顾不上了。
我见他脚步不停地就快要走出去,想起身拉住人,然而一站起来就感到头晕目眩,喘不上气。心叫不好,双腿就软了下来。
天子在旁边不远,伸出手臂撑住我,没叫我摔倒下去。
我返魂后极为疲累,加上被寒气激过,现在勉强能坚持着让意识清醒,但肢体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有心无力,我越是着急,越是调动不起身子。
突然,我狠狠打了个哆嗦,浑身一抖。
与此同时,天子也剧烈地抖动一下,我们两两对视,先是以为是自己把哆嗦过到对方身上,然后发现不是。
“来了。”天子低声说。
林北渚凛然拔剑,寒芒掠过空气,锋芒擦过灯台,烛火摇曳了一下,似要熄灭。
在这明灭的交接之时,秦少捷也抽出剑来,身形移动,动作流畅地挥出了一剑。
他们同时出手,大门轰然而开,黑雾涌入。剑尖刺进去,寒芒湮没于黑暗。
像是刺入虚无,又像触到了实体之物,那一点微弱晃动的火光颤颤巍巍,终是坚持了下来,我借着微光,看见他们持剑的手探到一定程度,便毫不迟疑地迅速翻转,将武器收了回来。
秦少捷的剑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林北渚的剑却挑出了一片黑色衣角。
大门再次合上,一切归于平静。
他们的动作轻而快,气息不乱,连一缕发丝的位置都没有移动。那道烛光晃了晃,继续稳定地燃烧着。
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看懂,但他们似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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