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坐愁红颜老(1/2)
曹丕每日都歇在甄宓这里, 已经成了习惯。今日不出意外,他又在日落西山之时摇摇晃晃的走到了甄宓这边。甄宓带着春香出门迎接他, 就见他面色微红,模样微醺, 是个喝了酒的样子。曹丕望着她呵呵的笑, 笑出几丝傻气来。甄宓伸出手扶住了他, 便慢慢的带了他往里走。心里如同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
“今日同诸位将军一起喝了顿酒, 想请他们在阿翁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下回出征让我随征。没想到他们几位都是海量, 合起伙来灌我。还不应允我求的事——真是可气·······”曹丕絮絮叨叨的嘟哝着。一边毫不掩饰的扁了扁嘴。甄宓扶着他跨过院子里的一个门槛, 口中说道:“妾身早就劝过您, 做好丞相交代你的一应事务便罢了, 莫要过多的同人结交。结交了,便要同他们维系关系。朝堂之事, 依我看还是少掺和为妙。玩弄权术,不异于玩火——”
“你怎么总是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曹丕不满的站在原地, 气鼓鼓的瞪着她,那眼神说是不满,倒不如说是哀怨。满眼写着“你怎么不支持我?”甄宓叹了口气, 伸手拉住了他道:“夫君········子桓········阿宓真的是为了你好·······”
她让着曹丕进了屋子,着手下的人去给他煮醒酒汤。曹丕被她扶着坐在了坐榻上, 懵懵懂懂的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看她:“阿宓,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不是我要去争, 是我不得不争?我年岁已不小了,父亲却迟迟不给我官职。这种时候,不是一味龟缩不出才有用的。”
甄宓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和曹丕又一次沟通失败了。旋即她想起了那把藏在她枕头下面的匕首,那把亮晶晶的,寒光闪闪的匕首。还有刘氏扭曲疯狂的脸,和显雍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的眼底忽然湿润了,几乎瞬间就要落下泪来。“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可以陪他的时辰已经不多。等我走了,他要争便争罢,我是管不住的。”
她侍候着曹丕喝过醒酒汤,便扶了他上榻休息。转过身去哄睡了元仲和阿欢,窗外已是月挂中天。甄宓回到卧房,听见曹丕在沉沉的睡着,呼吸像夜色下漾漾的水波,一下一下,很轻很轻。她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看见那男人双眸紧闭,剑眉微蹙。仿佛即便是在梦里他也放松不下来似的。甄宓轻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凝望着他酣睡的面庞,忽然很想亲亲他。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弯下腰去,她用一只手盖住曹丕的眼睛,双唇覆上那男人的。在亲吻他的最后一刻,她下定决心,决定抽出那把被她藏在枕头下面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然后也许在她断气之前,曹丕会醒来。她要告诉他,不要再参合什么朝堂纷争,也不要恨人。显雍即是被政治害去了性命。而她的死源于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愤恨。假如曹丕和孩子们能够放下仇恨,放下争名夺利的心。平平静静的过上一辈子。那么她甄宓便是死也是心安。
匕首的光芒在月光下猛然一闪,甄宓还未将那把匕首放到自己胸前,床上的曹丕忽然以迅雷之势翻身坐起,一把将她按在了床上。
他的眼神冷然如冰,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问:“甄宓,你为什么要害我?”
甄宓的眼睛霎时黯下去了。
曹丕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冷着一张脸披衣坐起,直接让人去后院抓来了刘氏,尔后当着甄宓的面,他下令让人杖杀了那个老妇。刘氏起初还试图扯着嗓子大骂,但很快就被曹丕命人割掉了舌头。不一会儿,她的嚣张气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像个破布口袋似的趴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断了气。甄宓的双眼已然哭肿,曹丕让人把她按住不许出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氏被活活打死。唯一让她心里不那么难受的是曹丕告诉她,元仲和阿欢已经被人抱到别的院子里去睡了。
刘氏血淋淋的尸体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曹丕从台阶上的太师椅旁站起身来,眼神冷峻的望向远方。他抬起一只手,对着身后的马驹儿挥了挥。马驹儿连忙走上前来道:“已经让人去报给丞相那边了,方才丞相让人传话来,说公子没事儿就好——辽东来的那几个人,丞相已经让人审过。他们供称自己是袁熙旧部·······”
“袁熙旧部?”曹丕警觉地反问道。他回过脸来瞪着马驹儿道:“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说,是袁熙在死之前授命这几个人投奔公孙康,又授命他们来邺城同这老虔婆里应外合?”
“小人不知。丞相只说那几个人是袁熙旧部。丞相还说了,让公子脱险后就立刻到丁夫人院子里去。丞相在那边等候。公子今晚可以睡在那边。”
父亲的关怀并没有让曹丕肩头的阴霾消减多少。若是换做平时,他一定早就欢喜不已了。可这一次,马驹儿说完,曹丕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他不看甄宓,也不看院子里那一滩血迹。单只是艰难的站起身来,拖着疲倦又沉重的步子走开。甄宓从地上抬起头,颤抖着声音轻轻喊了一句:”子桓——“
曹丕站住了。但没有回头。如墨夜色中,他的背影像猎猎长风一样悲凉。
“甄宓,”他冷冷的说。“你让我恶心。”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赶你走。元仲和阿欢需要一个阿母。可是我再也不会到你这里来了。我也是人,我有心。从前我痴心妄想,竟看不出你一直瞧不上我曹子桓。其实你又是劝我去别人那里,又是告诉我,我不是参与朝政的料。我就早该看出来。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袁家才委身于我的吧?那我恭喜你了。甄宓。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为了袁显雍,对着一个你根本瞧不起的人强颜欢笑了。“
“再也不用了。”
他走出了院子。甄宓听见了院子里曼陀罗枯萎的声音。
后来,甄宓才知道,那日她在曹操书房院子外面碰见的那群辽东使者中,有一半是袁熙从前的旧部。而匣子里的头颅,元也是他们故意让甄宓看到的。只为了激起她对曹丕父子的仇恨,协助他们刺杀曹氏父子。辽东的袁熙知道自己一旦死掉,首级必定会被送到曹操这里。于是在临死前授意这些老部下投靠公孙康,将他的首级送往邺城,再联络上刘氏和甄宓,意图里应外合,杀掉曹丕和曹操为自己和袁家报仇。
那是袁显雍,利用自己旧爱做出的最后一搏。
当甄宓明白这一系列背后的故事时,距离曹丕那次走出她的院子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曹丕以为甄宓是和刘氏一伙的。并为此伤透了心。他当真再也不到甄宓的院子里留宿了。反而让人采买了一批美姬,塞了一院子。曹操给了他五官将的官职,还扩建了他的宅邸。于是甄宓每天都能在院子里见到许许多多年轻鲜活的面孔,用探寻的眼神偷偷观察着她这个实际上的正妻。用明争暗斗的手段来巩固自己在曹丕心里的地位。你方唱罢我登场,动不动便要闹得鸡飞狗跳。而曹丕只是面带满不在乎的微笑,懒洋洋的看着这些女人为自己而斗。仿佛她们只是一群小猫小狗。
他仿佛没有心了。
甄宓说到这里,面前的小茶壶嘴忽然冒出了一阵热气。在冬日的屋子里熏出一阵暖融融的茶香。春茶连忙拿过一块厚厚的棉布,垫着茶壶的把手把它从红泥小火炉上揭下来。甄宓推过来一个茶壶座,春茶把那热腾腾的茶壶放了上去。口中问道:“那小夫人就没想过同陛下解释解释吗?解释解释,您当年根本不是想杀他,您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刘氏阿婆和陛下的安全?”
“解释什么呢?”甄宓淡淡的笑道。她抬起纤纤玉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秀美如故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淡淡的苦笑。“原本是想同他解释的。可看见他那副样子,便知他从一开始就相信,我一定会和刘氏阿母联合谋害他。他从未信任过我,我又何苦同他解释那许多。”
“那些年我在他身边,他待我好了,我便诚惶诚恐,觉得对不起显雍。他若是参与朝政了,我便又怕他重蹈显雍的覆辙,过分参与朝堂之事,来日落得个不好的下场。幸好他背负天命,竟也险胜。但话虽如此,若是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要劝他莫要参与朝政。做个纯臣,安安分分的一辈子才是正经········只可惜,他是不会听我的了。”
甄宓笑了笑,眼神中有无限的不奈何。
她伸出双手抱住小茶杯取暖,口中平静的说:“况且就算解释,他也不会信的。”
春茶愣了愣,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困惑。先头甄宓的大丫鬟春香背叛甄宓,把刘氏和甄宓的对谈内容透露给了曹丕。为着这事,曹丕允许那丫头爬上自己的床,还给了她徐姬的名分。这件事无疑给甄宓和曹丕之间又增添了一份隔阂。之后春茶才被甄宓提拔成大丫鬟,她是个小丫头,头脑伶俐远不及春香。但她对甄宓的忠诚素来要比对曹丕的多得多。
这二位主子之间的故事,常常□□茶觉得可惜。明明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可这二位好像永远都在鸡同鸭讲。永远都会误解对方。就如同甄宓所说的。她相信,就算甄宓真的把实情告诉曹丕,曹丕也不会信的。
“唉,要是陛下信任我们小夫人如同信任郭夫人那样,该多好啊。”春茶在心里默默地想。
窗外下雪了,甄宓扭过头去望向那片片雪花,雪光在她白皙的脸孔上投下一片片光亮。甄宓忽然开口道:”不过如今,这些信任不信任的,都已经无关紧要。我知道陛下厌我弃我。但是新都已经迁到洛阳。其他人等也早已跟去。元仲大了。我若是再不为他打算,他父皇就会彻底忘了他。我虽是个没用的人。可也不能让孩子被我耽误。春茶——“
她回过头去,对着小丫鬟笑了笑。
“给我磨墨,我得给陛下写封信。”
春茶雀跃起来。小夫人终于知道争宠,实在是太让她开心了。“您准备怎么写?”她问甄宓。“是要让陛下把您接到洛阳去吗?”
“是,”甄宓说。“不过话不能说的这么直白。我········把话说的太直白,他是不会怜悯我的,”
她笑了笑,对春茶道:“他那个人,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从前我对他硬,他便比我还硬。如今为了元仲,我得求他。”
“那·······您准备怎么写?”
“我为他写一首诗,你看如何?”
“好主意!好主意!”春茶高兴的拍手称赞。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何苦,入亦复何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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