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2/2)
但凡跌入谷底的人,只要看到一点阳光,不论如何熹微,都能把它当成希望。
ICU的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的两点半到三点,短短半个小时,并且每次只许一个家属进入。左然把时间留给了左萱和顾佑。他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合过眼,早早地就来医院等着。
左然隔着玻璃看着顾佑慢慢地走近顾国斌病床的背影,忍不住鼻子发酸。就连他看到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头和脸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顾国斌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都觉得心像被一把揪住了一样,呼吸开始不畅,那在里面的顾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他不敢再想,再想下去就会开始更加怨恨那个肇事者,甚至开始怨恨生活。
顾佑没有在里面待到探视时间结束,出来之后甚至没来得及把隔离衣脱下来就匆匆跑走了。左然跟着他到了洗手间,看他推开一个隔间的门就蹲下去拼命地干呕。他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吃,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只是吐了一点酸水。左然用身子抵着门,不管顾佑朝他摆手示意他不要过去,挤进去蹲在旁边给他不停地顺气。
“佑佑,你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
他看着顾佑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焦急又心疼。情绪可以隐藏,可是生理上的反应却骗不了人。顾佑这是在折磨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憋闷在心里。
“我没事,就是闻不太惯医院的味道。”
这句话是假的,但顾佑是真的流不出眼泪,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刻意假装,但是那个情绪发泄的出口像是突然被堵住了。他看到躺在那里面目全非,昏迷不醒的爸爸,心就像是有千千万万个小针在扎,密密麻麻地疼着,时而还会有几下绞痛。他难受的。但这些痛楚无法发散出去,只能累积着,先是让他反胃,再是让他失眠。
过了两天,左萱让左然和顾佑继续回学校上课,左然的外婆给他们做饭,左然的外公陪着她处理车祸的后续事情。为了顾国斌,她这个唯物主义者甚至去求了各路神佛,祈祷他能早日醒来。
活着,只要能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在左萱收到两次病危通知书,又两次被从绝望中暂时拉回来之后,她只有这一个祈求了。
可她没想到第三次,就成了最后一次。
她在病房外看着几个医生围着病床做抢救,看着监护仪上的那条绿色波纹变成一条像是静止了的直线再也没了起伏,又看着医生放下心脏起搏器抬头然后说了些什么。隔着一堵墙,她什么都听不见,可是医生走出来后,在她面前说着什么,她也还是听不清。耳朵里像是被灌了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什么都听不分明。
没有转折,没有奇迹,死亡在医院里每天都会发生。车祸后的第十三天,顾国斌抢救无效,彻底没了生命体征。
生命坚韧亦脆弱。
没有哭闹,也没有争吵,肇事者承担了全责,一家人道歉,忏悔,赔偿,他们把一切都做的完美,让人无从迁怒。一个生命的陨落,一个家庭的破碎,这些悲哀与愤恨,无处可去,也无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