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鲸落(一)(1/2)
正午,哨所食堂,到处都闹哄哄的,只有医疗队这一桌静得出奇。高瞻断断续续讲完,咽了一口面汤咕咚打了个嗝,总算弄出了一点声响,打破了沉闷。
顾长愿搛着碗里的青菜,没心思吃,像听了一部天方夜谈:“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天没亮的时候。”高瞻扒拉了两口面条,也没胃口,镇子乱成这样真不知道怎么向上级交代,他愁得头都大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多亏了边庭和孙福运,火灭了,房子还算稳当,暂时拿毛毡遮了顶,挡一挡雨吧。”
顾长愿看了看左右:“孙福运呢?”怎么没跟着高瞻一起回来?
“他和凤柔留在镇子里,婳娘的腿好像不行了……”
舒砚惊得下巴都掉了:“腿都不行了还要上山?”
“不知道,她说要上山,可能想做什么吧?”
“什么事非要去山里做?”
高瞻摊手:“谁知道呢,只说让你们也去。”
舒砚:“我们去做什么?”
何一明:“什么时候去?”
两人同时开口。
“明天一早吧。”高瞻放了筷子,抓了个馒头吃了,“我也不知道去做什么,总之你们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一起出发。我先带几个人去镇子外面守着,不能再让他们乱来了。”
顾长愿没吱声,搛了一筷子面心事重重地嚼着。
当晚,雨水霏霏,夜比浓墨还黑,顾长愿看惯岛上的夜,都想不起城里的夜空是什么样子了——嵘城的路灯几点点亮?家对面的奶茶店还开着吗?上一次在二环路上吹风是什么时候?他记不太清了,好像在这个岛上过了好久好久,久到都和现实生活脱节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床上坐起。雨下了两个月,床上像长了绒毛,湿黏黏的让他很不舒服。这一整夜,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大脑不停地吵闹,迷糊中有很多人——岐舟、岐羽、婳娘、孙福运、凤柔、边庭、何一明在他脑袋里来来回回、唧唧喳喳说了很多事,睁开眼却全忘了,什么都没记住。
他推开门,一阵冷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走廊上有人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边庭穿着一贯的迷彩服倚在栏杆上,身子融进夜色,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顾长愿想起嵘城研究所里的葡萄架,有一年春天,研究所的草地上冒了一株葡萄苗,后来不知道谁在地上插了两个细竹竿,葡萄苗就顺着竹竿长了,明明是没人照料的野藤,却在秋天长了满架紫黑又透亮的果子。
“你又守夜?”他擤了擤鼻子。
“没有,刚醒。”边庭站直了,双手贴在腿边。他回答问题时总是不自觉地立正,他自己没察觉,顾长愿看在眼里,觉得这小动作可爱得紧。
他挨着边庭倚在栏杆上:“和我一样,刚醒。”
“还早,你还能再睡一会儿。”
“算了。”反正睡不着。
顾长愿打了个哈欠。远处黑蒙蒙的山和黑蒙蒙的云交叠在一起,不知道是云压着山还是山顶着云,反正气势汹汹的,越看越压抑。这些天糟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岐舟死了、凤柔吵闹、火祭一团乱、还有人被蛇咬死了、婳娘摔断了腿、听说房子也被烧了……坏事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全撒了。
顾长愿叹了口气,偷瞄了一眼边庭,边庭站得直直的,像棵小白杨,青涩又挺拔,是他放眼望去、在所有能看见的山、水、云、雨、雾中唯一舒心的画面。
顾长愿忽然想起,好久没去过老屋了。
边庭:“想去吗?”
顾长愿:“可以去吗?”还下着雨呢。
“等我一会儿。”
边庭脱下外套给顾长愿搭上,转身钻进屋。他的后背很宽,隐约能看见凸起的肩胛骨,浅浅两道竖弯像两轮背靠背的月牙。边庭的头发长了,以前总是能看到发梢下面一小截被晒黑的后颈,现在都被遮住了。
他轻轻笑了下,拢紧外套,闻到衣服上的年轻味道。
半晌,边庭拿了雨衣和手电筒出来。手电筒揣进兜里,掸开雨衣递给顾长愿:“穿上吧。”
“你呢?”
“我不用,你穿。”
顾长愿不干,回屋拿了自己的雨衣,一人一件套上。
路灯在雨水里恹恹发着光,院子里泥水横流。边庭牵着顾长愿,每一步都踩严实了才让他跟上,顾长愿忽然想起某个早晨,他俩偷偷去抓猴子,边庭牵着他在雨林里穿行,也是像现在这样边庭牵着他,踩一步他跟一步。那天地上铺满芭蕉和棕榈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瞎子河波光粼粼,太阳又澄又艳,像流油的鸭蛋黄。
老屋在宿舍对面,孤零零地浸在水里。天色比先前亮了一些,隐约看得见屋顶,通往屋顶的铁栏杆哗啦啦地淌着水。顾长愿有点失落,梯子湿漉漉的,想顺着它爬上去是不可能了。
“走这边。”边庭说。
绕过铁梯,两人停在黑洞洞的楼梯口,空气里漫着潮湿腐败的味道。顾长愿忽然一阵晕眩,黑暗似乎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让他不能呼吸。耳鸣的毛病又犯了,“咂——咂——”的长音一直扎着他的耳朵。
“其实……我有点怕黑。”他尴尬地笑笑。
边庭旋了旋手电筒,尽管早就把光调到了最亮,但还是又旋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隐约猜到了一点。”他不只一次发现顾长愿会在黑暗中冒虚汗,先是这个楼梯口①,后来两人掉下山,谷底燃起篝火之前顾长愿脸都白了,进山洞那次也一样,隔着隔离服都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但顾长愿没说,他就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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