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鲸落(十三)(1/2)
听说镇上的人来了,孙福运心一凉,镇上的人来做什么?她和凤柔、婳娘趁天没亮就离开了镇子,大多数人还在熟睡,醒得早的也不过忿忿地瞪了他们两眼,怎么会在这时候上山?他凑近一看,火舌宛如长蛇,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
糟了!孙福运心道:虽然看不清脸,但肯定少不了老嶓,他和老嶓的梁子还没解,现在又和婳娘还有一群外人来了祭坛,怎么看坐实了‘背叛山神’,一场冲突是免不了了!他看向凤柔,凤柔的脸都哭花了,要是等会儿打起来,她一怄气把火祭的真相说了,那怎么办?他越想越紧张,把凤柔抓得紧紧的,骨头都快捏碎了。
“别怕,是我叫他们来的。”婳娘轻声道。
孙福运大惊:“叫人来做什么?”
他望向婳娘,绿色的油彩在婳娘脸上晕开,孙福运猛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要是只为了讲过去的事情,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行,哪里用得着上山?!婳娘腿都断了还来这祭坛,难不成又要火祭?因为先前的火祭被毁了,所以再祭一次?可他们两手空空拿什么祭?
婳娘没回答,看向凤柔:“说完你阿爹,再说成松吧……”
成松……凤柔一听这名字,霎时面如死灰,腿一软又要跪倒。
“他也感染了对不对?”她抓着孙福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镇子外面,那天他去了雨林……”
成松喜欢凤柔不是秘密,只是镇上的人心照不宣,很少说起。一来成松从小就是个病秧子,说一句话要喘上三句,可凤柔粗手粗脚、声音尖嗓门大,吼起来树上都要掉叶子,这两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母狮子配公麻雀,别扭极了;再说了,别家的年轻人看对了眼,还能打趣问问好日子,可成松的病一直不见好,长大了更是连床都下不了,只能活一日算一日,还谈什么感情?就连成松自己都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不想耽误凤柔,憋着一句喜欢死活都不说出口。成松不说,凤柔就也不说,她再粗手粗脚也是个女人,女人一旦动了心,就矜持得像待放的荷,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赶着送上门像什么样子?
“外面好热闹,杀牛了吗?”成松撑起身,望向窗外。
“听说要火祭了。”凤柔说。
“火祭啊……”
成松不喜欢火祭,每当火祭的时候,镇子就空了,人们举着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窗前经过,他却哪儿也去不了,那一瞬间,悲伤和寂寞不可控制地淹没了他。但凤柔喜欢火祭,她崇拜山神,总说山神能让镇子风调雨顺。只要凤柔喜欢,他就喜欢。
“山神真有那么厉害吗?”成松问。
“那当然啊!守护了镇子上千年呢!”
“是吗?”成松沮丧,守护镇子的神好像唯独漏了他,不然怎么会全镇都能去火祭,他却只能躺在床上呢?
凤柔不忍看成松难过,打气道:“你只要好起来,也能参加火祭的!”
“我还能好起来吗?”
“当然能啊!只要向山神祈愿,一定可以的!”
凤柔滔滔不绝地说起山神,把在镇上听过无数次的故事讲给成松听:山神可厉害了,比山还高,赤发绿眼,神杵一挥就能拨云见日,走到哪里哪里就艳阳高照。成松看向凤柔神采奕奕的脸,竟看得痴了。
“真想见一见山神啊……”他喃喃道。
凤柔咯咯地笑了。
当晚,成松溜出屋,又不知怎么的晕倒在镇子口。一想到成松在镇子外冻了一夜,凤柔就悔恨得不得了。
“他去找山神了对不对,因为我一直讲着山神的事……”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进了雨林,遇到了有病
的猴子……”
“胡说些什么啊!”孙福运恨铁不成钢地骂,“成松是晚上溜出去的,天还没亮就被我捡着了,幽猴晚上压根不出窝,他上哪儿感染去!”
凤柔:“那他……那他……”
“傻丫头。”婳娘走到凤柔面前,温柔地说:“成松被送来的时候就不行了,但没有感染,他只是身体太差了,经不起夜深露重,我问过了,他的腿是在镇子外摔的,但他不许我说,也许怕被人笑话吧。”
婳娘沉默了片刻,佝下身,腿上一阵刺痛,令她几乎站不稳:“是他主动说要火祭的。”
“不可能!你骗我!”
婳娘叹了声:“丫头,我这一生说了很多谎,每一场火祭都是一个谎言,但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你阿爹感染了,但成松没有,他只是伤太重了。”
“成松是个善良的孩子,那天他说‘我很好笑吧,哪儿也去不了’,我劝他别瞎想,他却又问‘要是我死了,能不能陪伴山神?’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我说只要有心就能得到山神眷顾,他很开心,说他这一生没做成过一件事,如果死后能做点什么,也不枉活过了。”
凤柔怔怔的,半天发不出声音:“他是去雨林找山神了吗?”
“我不知道,他不肯说。”
“肯定是的……”凤柔扯着嗓子,狼狈不堪地哭叫,“都怪我……”
她像被抽走了骨头,身子直往下坠,孙福运费了好大劲才搀住她。远处传来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山下的人逼近了。
婳娘重重叹了声,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冰。
“还有想问的吗?”
顾长愿一愣,看了看左右,何一明耸肩,高瞻和边庭紧紧盯着上山的队伍。
“为什么把岐舟藏在屋里,不交给我们?”顾长愿问。
“啊……”婳娘像忽然被击中似的,迷茫了一瞬:“可能习惯了吧……我以前总是会想怪病去了哪儿?它还会来吗?它来了我该怎么办?每一天,我都把阿爹试过的药翻来覆去地熬,可是一年又一年,怪病没有动静,好像什么红眼什么生疮都只是一场噩梦,直到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它又出现了。那天,好多人、好多人在我眼前活了过来,阿爹、福春山、老祭司、嶓家女人、年轻祭司……她们围在我身边,用血红血红的眼睛看着我给凤涂山上药,看我能不能治好他,看我能不能终结这一切。可是……凤涂山死了,阿爹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也没能做到。你能想象那种绝望吗?在我烧掉凤涂山的时候,一切都卷土重来了……”
五十年、两代人的挣扎,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变。
“后来岐舟病了,我就不去想其他方法了,已经没办法想象了……我给他上药,看着他腐烂,算着火祭的日子……”
顾长愿心揪成一团,被针扎一样疼。
“顾医生,当你带走岐舟的时候,其实我很高兴,好像在深渊里看到了一束光,我听到好多人在欢呼:太好了,治好他吧!让一切结束吧!可是……什么都没有变……”
顾长愿垂下头:“对不起。”
“不,不,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觉得这也许是宿命。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活,和暴雨、海啸、饥饿对抗,也和看不见的怪病对抗,我们赢过,也输过。”婳娘声音平静。
“现代医学能治好的病都少得可怜,更别提这座什么都没有的岛了,在疾病面前,人和蝼蚁没什么区别。”何一明忽然说。
“是吗?”婳娘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顾长愿赶紧说:“以后会好的,在这座岛外面有很多很厉害的医
生,一生都在研究怎么对付各种怪病……现在或许没有办法,但以后一定会有的。”
“岛上的怪病也会好吗?”
“会的,在实验室里,就有一只染病的小猴子现在还活着。”
“那就好,”婳娘淡淡笑了,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对凤柔说:“柔丫头,你阿爹和成松的事情,对不起。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一定要说谎呢?为什么一定要火祭?如果推翻会不会不一样?可是……自从你阿爹死后,我已经没法再去想象什么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婳娘既遵循着婳临渊的遗言,以山神之名守护着岛屿,又时时都想终止这个谎言,所以才会放任孙福运偷猎、强压下岛民对士兵的埋怨、默许医疗队进雨林,她盼着有什么来打破现在的一切,在医疗队带走的岐舟时候,她几乎摸到了希望,可最终还是失败了,她还是只能和婳临渊、和上一辈祭司一样。她不沮丧,只是累了。
她叹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岐羽哭红了眼,挨着她坐下,像一只小动物倚在她身边。
婳娘笑了笑:“你这小丫头平时不是不哭的么,怎么今天眼泪这么多?”
婳娘心疼岐羽,岐羽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她也没过过舒服日子,全靠岐舟陪着,现在又没了岐舟。她想了想,唤道:“福缡。”
孙福运抬起眼。
“我年纪大了,现在腿也烂了,这些天全靠岐羽照顾我,可我总不能总麻烦一个小丫头,今后能不能……”
“想都别想,”孙福运好像知道婳娘要说什么似的,手一挥,“别把这丫头丢给我,我要跟着顾医生走的,谁要一直待在这破岛上?!”
凤柔心头一震,惊得忘了哭。
“带我一起!”她抓着孙福运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我也不要待在这里!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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