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1/2)
村尾那座破屋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居住, 这天迎来了三个外乡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俏丽妇人带着一双子女, 不顾众人好奇的目光,在这里安了家。
村里的妇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三个陌生人的来历。
“不会是谁家丫鬟怀了主人的孩子,被主母发现赶了出来?”
“我看不像。哎, 该不会是他们三个犯了事,躲这里避难来了?”
“我看那女人不简单!你们都把眼睛睁大些, 小心你们男人被她迷了心窍!”
正说话间,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孩子拿着包裹向众人走来, 让她们好不尴尬。
少年十八九岁,长得端正白净。他打开包裹,对众人说道:“大娘们好,我们娘仨没地方可以去,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邻居,请大娘们多担待。这是我娘的一点心意,请大娘们收下。”
话音刚落,妇人们的目光就被他包裹里的一大盘面饼吸引。
好香的饼!众人暗自吞口水,完全忘了方才对母子三人的敌意。
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水灵鲜嫩,拿着饼就往她们手里分发, 甜甜地说:“大娘们, 这是我娘的手艺, 你们别嫌弃!都尝尝吧!要是喜欢,我娘得了空,还给你们做!”
众人拿了饼,有些不好意思,进门帮母子三人收拾了屋子才离开。
其中一个妇人忽然低声说道:“哎哟,我说那娘子怎么那么面熟,原来是西村那个林赌鬼的娘子!听我男人说,那赌鬼在找他娘子和孩子,差点发了疯!”
“这可不得了!他要是找到这里来,该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吧?赌鬼什么事做不出来?”
“那我们这就把他们撵走?”
另一个妇人听不下去,出声道:“别,两个孩子怪可怜的。他们也是没办法才逃出来,跟着赌鬼,那日子是人过的?让他们住着吧,横竖碍不着咱们!”
*
后山的桃花红了,塘里的荷花开了,路边的桂花香了,天上悠悠地下雪了。
母子三人静静地生活着,为了不惹麻烦,很少和村里人有来往。
两年后,妇人病重,临终时交待儿子:“正儿,这些年娘攒了一块碎银,就放在灶头……你拿着银子买点酒肉,去村头薛秀才家拜师入学吧……”
“娘!我不要读书,那钱该给你看病!”
“娘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治病也是浪费,不如让你读点书,以后有了出息,给星儿找个好人家……正儿,一定要好好读书,别学你爹……”
妇人气若游丝,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葬了妇人后,林正找出了碎银。
林星说道:“哥,我们这就去买酒肉,去拜薛秀才为师吧。”
“我不要读书!”林正垂头丧气说道。
“哥!娘为什么临终才交待你读书的事,就是因为娘知道你不肯读书!可是你只有去读书才能有出息啊!”
林正叹了口气,揣上碎银,去了一趟县城,置办好束脩,顺利进入了薛秀才的学堂。
不到半年,林星对林正彻底失望了——虽说他没有染上什么恶习,可作为书生该有的好习惯,他也一概没有!三天有两天不去薛家学堂,成天在外面和一群游手好闲的年轻人鬼混!
慢慢地,林星还发现林正总和人打架,时不时鼻青脸肿地回来,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从来闭口不说。
这天,林星正在屋里做针线,她的针线活不错,卖点小钱,勉强够两人生计。
忽然听见外面喧哗起来。
林星仔细听去,是林正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来了。
不过林正好像不是很高兴,一个劲地阻拦他们:“家里没人,你们下次再来!”
“林正,你妹年纪不小了,该嫁人了,你总是把她藏着可不好啊!”
“听说你妹妹长得不错,让我们见见,要是给我们看上了,你们还用得着天天喝西北风吗?哈哈哈!”
林星在屋里听得气红了脸。
林正怒吼一声:“够了!滚滚滚,都给我滚!”
“呵!臭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嘴倒是挺硬哈?你看看村里有哪个姑娘看得上你!我愿意娶你妹子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你们的脸面,我要不起!”
林星觉得不妙,果然,林正被众人围殴了。
“把他往死里打!打坏了我顶着!狗蛋,去屋里找人!”
说完,两三个年轻人往破屋里走来。
林正冲出重围,拿了个木桶拦在门口,低吼:“想死的,就往前走一步!”
“呵!这么说来,我更想见见你那个天仙似的妹妹了!”
屋外又传来痛殴声。
林星听得心惊肉跳,握了握拳头,放下手中活计,去厨房拿上擀面杖就冲了出去。
大家都看呆了,为首的薛虎开始甜言蜜语哄骗林星嫁给他。
林星油盐不进,众人就开始满口污言秽语起来,林正听不下去,又冲过去打。
结果自然是兄妹俩落败,两人被围着步步后退,林正护着林星。
“林正,瞧你那狠劲儿,平日里我们说你妹子一句都说不得!你不会对你妹子有什么想法吧?”
“闭嘴!”林正气得满脸涨紫。
众人又要动手,被林星的一声喊镇住了。
“你们再敢动我哥,我和你们拼命!谁妄想娶我,我让你们全家鸡犬不宁!”
“就凭你?”
“就凭我是赌鬼的女儿,什么事做不出来!”
众人看见兄妹俩眼中的凶狠,不由胆寒,落荒而逃。
回到屋里,林星给林正擦拭伤口,不禁掉下眼泪:“哥,娘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供你读书,你为什么不好好读?招惹那些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招惹他们,要去郑家商铺当学徒,必须经过他们介绍,没办法才和他们混。”
“商铺?你要去从商?”
“去郑家当学徒能拿工钱,日后学成了,我还能开个铺子,可不比读书来得实在?”
“可是娘说……”
“你不懂,要靠读书出人头地,就要一年一年地熬,考了秀才考举人,考了举人考贡士、进士,这中间要多少花销,你知道吗?”
林星摇摇头。
“薛先生年过四十,到如今也不过是个秀才,我读书读一辈子也越不过他去!还不如去学做买卖!”
林星无奈地低下头。
*
薛秀才正在家里犯愁:“林正不肯来学堂,我们得把他的束脩退回去。娘子,你明日准备些东西。”
薛娘子更愁:“咱们家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东西来……不如这样,让他妹子来咱们这里读书,就当抵了林正后半年的束脩?”
薛秀才不可思议地看着娘子,说:“姑娘家读什么书!”
“你啊!姑娘家怎么就不能读书了?”薛娘子不禁想用手指去戳薛秀才的脑袋。
“姑娘家就要做姑娘家的事,读书写字那是男人做的,学会了丢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县城里出了个有名的才女,读书作画什么都会,还会作诗!拍掌叫好的都是你们这群男人!像我这样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才丢人呢!”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最后薛秀才向娘子屈服了。
于是林正兄妹俩住的破屋里,又迎来了一个陌生人——薛秀才的儿子薛景。
面对林家兄妹,尤其是林星,薛景有些局促,也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在哪里,屋子里到处都很破旧,他觉得乱看有些失礼,就鼓起勇气看向林正。
“我爹说,让、让林姑娘来我家读书。”
“读书?”林星不由有些向往。从小她就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出路,既然哥哥不愿意读书,自己去读几天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期待地看向林正。
林正皱着眉一言不发。
薛景问:“怎么,林兄有何难处?”
林正犹豫片刻说道:“让我妹子去读书也不是不可以,可我家到你家的路太远,我不放心我妹子每天来回。”
林正在商铺里当学徒,每天早出晚归,很少有时间顾家里,大家都清楚。
“哥,没事,薛虎他们不敢来找我麻烦。”
林正想了想,说:“这样吧,以后你早些起,我先把你送到先生家。”
“也只能这样了。”林星开心地点点头,为了读书,早些起算什么?
薛景忽然说道:“要不,以后我来接送林姑娘?”说完,他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林正看着他,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了。
林星不禁也红了脸,丢下一句:“那就多谢薛小先生,小先生在我家吃饭吧?”就跑进厨房。
饭菜不算丰盛,却是林家兄妹最近吃得最好的一餐。林星手艺很好,薛景吃着吃着又红了脸。
林正觉得薛景靠谱,是个书生,不会对妹子动手动脚,而且村里人都尊敬薛秀才,薛虎他们再混,也不敢欺负到薛景头上!
第二日,薛景果然来村尾接林星。
林星怕失了礼数,特地穿了件自己做的新衣服出来,局促地问:“小先生,我这样穿会不会失礼?”
薛景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以掩饰尴尬,说:“我爹只管教书,不会在意学生的衣着,林姑娘只要穿得舒适就可以。”
林星这才觉得自己穿得太艳丽,忙说:“那我去换一件。”
“没关系的……”说完,薛景抬头见林星已经进屋去了,出来时换上了一件有点发白的麻布裙。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往村头赶,沉默无言。
薛景绞尽脑汁找话题:“其实你不用换衣服。”
林星道:“我怕被人看见我穿得艳,会说三道四。”
薛景这才想起兄妹俩在村里的处境尴尬,不由有些气愤:“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那些无聊之人,自己过得不好,就专盯着别人挑三拣四!”
林星感动得热泪盈眶,偷偷擦了眼泪,笑道:“小先生开导得是。”
薛景又不好意思起来,发现自己方才过于义愤填膺了。
以前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听说村里有一对赌鬼的儿女,一穷二白,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也没人愿意和他们成家。他只能默默替他们可惜。
在见到林星后,他才觉得,这兄妹俩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或许自己可以帮一帮他们。
可自己家又能好到哪里去?为了养活妻儿,爹放弃了科举,在村里当教书先生,勉强够一家人温饱而已。
那就教她读书写字,这是自己能做的最大的事了。
林星到了学堂,学堂里都是男弟子,有老有少,都没法安心读书,让薛秀才很头疼。
薛秀才和薛娘子商量,让林星回家去。
薛景听见了,进屋来说:“爹,我教她。”
“你?”薛秀才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
“既然我们让林姑娘来学堂读书,哪有来了几天就让人家回去的道理。她不能在学堂读书,那就我教她,每天让她认几个字,花不了我多少时间。”
薛秀才夫妇无奈地点头,他们最受村里人尊敬,可不能出尔反尔,那就让儿子胡乱教她几天,说不定哪天她觉得读书没意思,就会半途而废了。
于是薛景在自己书房里添了一把椅子,比自己的椅子稍微低一点,选了一套笔墨纸砚,专门给林星写字用。
他尽心尽力地教,她如饥似渴地学,仿佛窗外的春花秋月、夏虫冬雪全然与他们无关。
薛景终于不再羞涩,林星也开始落落大方起来。
而林正在郑家商铺做得越来越有起色,因为得了郑老爷的赏识,薛虎他们再也不敢瞧不起他。
薛景去赶考了,带着林星给他做的衣服。
临走前,薛景偷偷在她耳边说:“等我考中秀才,我就去你家提亲。”
林星红着脸摇头。
“怎么,要我考上举人才行?”
林星又摇头。
“贡士?进士?”薛景急了。
林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红着脸不说话。
薛景更急了:“我猜不出来,你要是不说,我没法好好考。”
“小先生不用猜。”林星扭捏地说。
薛景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眼看薛景就要喊出来,林星忙去捂他的嘴。
薛景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笑道:“不管我考不考得上进士,只要我去你家提亲你都会……哎,别跑啊……”
薛景出门后,林星在家数着日子盼他回来,而林正忽然火急火燎地回到家。
“星儿,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跑路!”
林星大惊,问:“哥,你惹上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郑老爷!县衙里听说他少交了许多税款,要来查郑家的商铺。罪名一旦坐实,可能要杀头!郑家的伙计全都跑了,咱们也走吧!”
林星惦记着薛景,不想轻易离开,便问:“你相信郑家真的偷逃税款?”
“我不信,其他伙计也都不信,郑老爷说他没有偷逃税款!可是郑家下人都跑光了,没人能帮他们查清楚!”
“既然你觉得郑老爷是冤枉的,咱们就去帮他一把。成了,郑家能死里逃生,要是不成,我想县丞大人没道理处置我们!”
“这次的事一定是账本出了问题。郑家经营着几十家商铺,每年的账本堆起来比人还高,我们要查账根本来不及!”
“我可以一目十行!”
林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星,说:“可你看不懂账本!”
“你教我!快!”
林星点起油灯,拿出家里不多的几张纸递给林正,开始学起了看账本。
林正虽说不爱读书,但在做买卖上很有天赋,讲起看账来头头是道。
林星聪慧,不到半个时辰,把如何看账本学了个透彻。
学好后两人就连夜赶去郑家,拍响了郑家大门。
郑家已经火烧眉毛,仅剩的几个老仆人不耐烦地让兄妹俩进来。
两人径直去找郑老爷,说明了来意。
郑老爷心急如焚,对两个年轻人不抱希望,不过死马当作活马医,让他们看看也无妨。
于是一整晚,郑家堂屋里灯火通明,兄妹俩默不出声翻看着账簿。
郑老爷的独女郑清清急得睡不着,也在一旁观看。
她见林正看得慢,林星的手却一刻也不停,“哗哗”地翻着书页,就有些不高兴,说:“林姑娘,你要是不会看账,就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了,我们另找高人帮忙!这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郑家来说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林星微微皱着眉,依旧不说话,提起笔在书页上画下几个圈,一本翻完,便将它交到郑老爷手里。
郑老爷一看,怔了片刻才看出问题,咬牙骂道:“好啊,好你个老胡,竟敢在丝绸铺上动手脚!”
天亮了,所有的账本终于查完,林正那边查出来一些小问题,林星看得多,查出的都是大问题,连郑老爷都没能看出来。
郑老爷捧着有问题的账本,手抖个不停:“郑家有救了!郑家有救了!”
*
不久,林正兴冲冲回到家,说:“星儿,收拾东西!”
林星见他的神情,不像是出事的样子,但还是故意问道:“哥,你又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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