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福(1/2)
傅亭蕉怔:“什、什么?”
左夺熙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忽然撇过脸去, 咬牙切齿道:“你要嫁人了?”
傅亭蕉这才知道这事儿竟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一时更加难过,这是不是说明……姨祖母的确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了?
“蕉蕉也不想嫁……”越想越悲戚, 她抹起了眼泪, “但是姨祖母说这婚事已经定下了, 一定要蕉蕉嫁人……”
左夺熙拧着眉,突然转身便走。
他要去找太后问个明白。
才走出了两步,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听到傅亭蕉定亲的消息后,他脑内如同被炸开, 一时什么也没想就急匆匆地跑来了, 这会儿理智才终于回笼, 觉出了不对——
太后一直想让傅亭蕉享无上之尊荣, 怎么可能让她嫁给未来皇帝以外的人?
绝不可能。
便是……便是她真的没有再执着于让傅亭蕉嫁给未来太子,也不会舍得让她千娇百宠的心头肉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姓小侯爷。
而且那个齐晋侯的小公子他也认识,今年年初便已弱冠,比傅亭蕉大了足足六岁。身高也只比傅亭蕉高了半个头, 长得很是一般,丢入铎都街头便找不出来的那种。虽然目前还未迎娶正妻,可是府上的娇妾已经不少了。
这样的一个人,从头到脚都配不上傅亭蕉,除非太后患了失心疯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决定。
况且,傅亭蕉的婚事也不是太后一人便能做主的,左晟也须得同意才行, 还有远在边关的傅横,必定也要他点头,这事儿才能成。
所以,须得这三人同时疯了,这桩婚事才能定下。
这么一看,所谓的定亲实打实地只是个骗局而已。
那么……太后目的何在?
左夺熙眉头紧锁,思忖了片刻,仍然猜不透她的想法。
但是——
之前一直埋在心底的想法又在此刻萌发出来了。
傅亭蕉明年就要及笄了,他也不必再等了,若是非要等到他确定能登上那至尊之位那一天,中间的变数就太多了,无论是上次千钧一发的秋猎,还是这次莫名其妙的定亲,都在告诉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吧。
左夺熙暗暗吸了一口气,又回头朝傅亭蕉走去。
傅亭蕉还坐在船上发怔,方才九哥哥突然到来,同她说了两句话又转身就走,她懵懵的还未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会儿听到脚步声,她怔然抬头,才知左夺熙又回来了。
“九哥哥……”她傻傻地看着他。
左夺熙走到小船前,屏息静气地立在傅亭蕉跟前,却迟迟没有说话,像在酝酿什么似的。
御花园安静极了……
左夺熙蓦地跨步上前,好像也准备上船。
傅亭蕉连忙挪了挪地方。
左夺熙这奇奇怪怪的举动令她疑惑万分,此时因为定亲带来的伤感都被她忘倒脑后了,她满脑子都在猜左夺熙要干嘛……
左夺熙上了船,仍是一言不发,反而划动着船桨,将小船儿划向湖心深处栽满莲蓬的地方。
傅亭蕉撑起手肘看着左夺熙。
此时还未到中午,不过一早便出了太阳,因而天光大亮。因在秋季,阳光虽烈却并不灼人,反而带着淡淡的清爽暖和,时不时还有轻柔的风儿拂过,最舒适不过。
在这样怡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才过去没多久的七夕夜,那天她与九哥哥也是这样泛舟湖上,一开始也是谁也不说话。
虽然一个在白天,一个在夜里,不过这种与九哥哥安安静静地单独在一起的心情,却是一样的。
浅浅的笑意浮现在傅亭蕉的脸上,她索性闭紧了嘴巴,这次她想等左夺熙先开口说话。
进入了莲蓬深处,左夺熙放下了船桨,目光闪闪烁烁,好像不敢直面傅亭蕉似的,眉头偶尔一跳一跳,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表情也都冷凝了起来,好似如临大敌。
害得傅亭蕉也紧张起来……怎么了?
实际上,左夺熙却是在想他该如何开口。
他从小就没有接触过别的女子,更没对别的女子萌生过那样的情绪,是以更不曾表白出来……
况且,他在傅亭蕉面前,向来以哥哥的身份自居,若是叫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已……早已变成了另一种,还不知这丫头心里会如何想……
对,更重要的,是她怎么想的才对。
他得先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左夺熙想定,眼眸中便散发出幽深的光芒,叫人看不懂想法。
他问道:“你不想嫁给齐晋侯的小公子,是什么缘故?”
啪嗒——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突然扔在了傅亭蕉的心口,撞得她生疼。
她没想到,她等了这么半天,等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她为什么不想嫁给齐晋侯的小公子!
九哥哥原来也是来逼她嫁人的!
或者,是受了姨祖母的委命,来劝她嫁人的!
傅亭蕉顿时难受得不行,也委屈得要命,眼睛立刻就红了,不答他的话,反而气鼓鼓道:“蕉蕉要上岸去了!”
说着便自己去划桨,无奈力气太小,怎么划也划不动船只半分。
左夺熙不懂她为何突然激动,只是见她似乎不想再聊下去,反而追问了起来:“如果不想嫁给齐晋侯的小公子,那么你想嫁给谁?告诉我,你想嫁给谁?”
“不嫁!”傅亭蕉气呼呼地甩下桨,“蕉蕉谁也不嫁!”
谁也……不嫁?
什么意思?
她心里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是么?
包括他?
原来……原来还是同小时候一样。
左夺熙心头渐沉,不由得又欺近了逼问:“你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人吗?”
傅亭蕉被他逼近的脸弄得心头直跳,委屈得直流眼泪。
心里的人……
心里的人可不就是眼前这个混蛋九哥哥么!
但是这个混蛋九哥哥却在问她为什么不嫁给别人!
那她还能说什么?
若是说了,岂不是自讨其辱……
“为什么哭了?”左夺熙又欺近了几分,见她哗哗直流泪,习惯性地往怀里掏帕子,想给她擦擦眼泪。
傅亭蕉被他逼得只好再往后挪了几寸,半个身子已经到了船舷外。
偏偏此时左夺熙正微低了头往怀里找帕子,因此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一些,这么一来,小小的船只根本维持不了平衡,在这片刻之间便猛地翻转了——
“诶呀!”傅亭蕉惊叫一声,随即被一起落水的左夺熙搂进了怀里。
落水之人通常会不自觉地挣扎,但是她在发现自己被左夺熙抱住往岸边游去的时候,心下里便安定了,双手紧紧攀着他不再乱动,平静了下来,随着他带动着节奏在冒出水面时猛地吸气,沉入水中前再憋上一口气。
好在玉湖不大,从湖心到岸边也不会太远,不消片刻,两人便到了岸边。
双双上了岸时,正巧目光相对。
还未入冬,加上这几天天气暖和,傅亭蕉还只穿着两层衣服,因落了水,全身便湿透了,薄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身上,曲线毕现。
左夺熙心神一荡。
刚才抱着她游到岸边时,他已经感受到了紧贴着自己的玲珑曲线……再不是当年那个一马平川的小姑娘,也不是刚“成长”时遮在衣服下面完全看不出来的样子了,她是真正长大了。
可以嫁人了。
“你如果不想嫁给他,那么嫁给我好不好?”他冲口而出。
傅亭蕉登时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话已说到这里,左夺熙将那点害怕感到丢脸的心思完全抛开了,索性直盯者她道:“小十,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嗯?!
傅亭蕉顿时大惊,她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曾经说过的,在我送你参加江府小姐及笄宴的路上。”看她完全没想起来,左夺熙憋着一股气,一字一句地提醒她。
傅亭蕉赶忙回忆,这才记起来——
她当初说的是:“蕉蕉要永远和九哥哥还有姨祖母在一起!”
这这这……漏掉了姨祖母,这意思完全不同了呀……
当时她在对左夺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别的心思的……
不过……如今、此刻、当下……这句话倒也没错……
傅亭蕉偷偷将头往下低了低,不敢直视左夺熙的目光。
一时又羞臊得不想说话,一时又特别想问左夺熙上一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嫁给我好不好”呢?
就在她羞怯之时,又听左夺熙道:“当时我笑你天真,没有说什么。现在我告诉你,唯有嫁给我,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傅亭蕉,我喜欢你。”
傅亭蕉,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九哥哥……九哥哥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傅亭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九哥哥……也喜欢她?
九哥哥竟向她表明心迹了!
她又惊又喜,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巨大的情绪令她面上的神色还来不及反应,看上去好像还在怔然之中。
左夺熙的目光暗了几分……她面色这么平淡,一点欣喜也没有,大概……对他真的无意吧。
他气到沮丧:“你心里反正没有中意的人,不如便嫁给我。”
便是小时候最被人瞧不起的时候,他也不曾这么委曲求全过。
傅亭蕉闻言,这才从之前的震惊与不敢相信中回过神,左夺熙今日的种种举动在她脑中串了起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抿嘴一笑,昂头嗔道:“九哥哥,你不是讨厌女子吗?”
突然被闻到这个问题,左夺熙把拳头放在嘴边,掩饰性地假咳:“我何曾讨厌过你。”
虽然小时候因为不喜欢被人粘着而表现过嫌弃,但那……也不能叫讨厌吧。
傅亭蕉摇头,促狭地眯起了眼睛,大声道:“你骗人!小时候你分明——”
很讨厌我的。
她也就故意这么一说,哪晓得话还未说完,左夺熙便倾身过来了。
那一瞬,她无法思考,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唇上,转瞬即逝。
那是……那是九哥哥给她的吻。
九哥哥吻了她……
傅亭蕉全身僵住,愣了。
左夺熙见她被自己吻过,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顿时心灰意冷,问了最后一句:“你当真……不喜欢我?”
“笨蛋九哥哥!”傅亭蕉扑哧一笑,又羞得转过了脸,重复道,“九哥哥笨蛋……”
九哥哥往常总说她是笨蛋,其实他才是笨蛋!
此时,一阵秋风拂过,傅亭蕉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左夺熙才想起来两人刚刚上岸,身上还穿着湿哒哒的衣服,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的,不赶紧换了干净衣服暖一暖身子,最容易感染风寒。
“罢了。”他又摆起了从前的兄长架子,“赶紧先回去换衣服,万一染了风寒又嘟囔着不想吃药。”
说完他就转身朝阿固之前退出去的方向走,他知道阿固一定守在那里。
“九哥哥!”傅亭蕉追了上去,“九哥哥你……你明白了吗?”
她心里着急,她是彻底明白左夺熙的心意了,却不知道左夺熙明白了她的心意没有,碍于姑娘家的面子,她此时又无法将自己的心意直白地说出口。
左夺熙深吸一口气:“回去换衣服!”
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今日就不该来……若是不来,他还能有个念想,因为傅亭蕉从来只粘他一人,对他格外不同,简直就像喜欢他一样,与喜欢别的哥哥不同的喜欢。
——他还可以这样骗自己。
守在远处的阿固看到他们走过来了,忙往前迎接,待看到傅亭蕉身上湿哒哒滴水时,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奔了上前。
傅亭蕉终究也没等到左夺熙明白或不明白的答案,便被阿固连哄带拉地带回清心宫去了。
而左夺熙慢慢走回了钟秀宫,却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进了院子便在廊下坐了下来,不断回想着御花园的事儿。
他竟然主动吻了傅亭蕉。他一贯厌恶与女人亲密接触,更别说嘴对嘴唇对唇,可是,在他吻上傅亭蕉时,他只觉得一股清香与甘甜充斥在鼻尖与心口,曾经的那些阴影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原来已经这般喜欢她了。
可是……
此时,小肃子从大厅打扫完出来,正瞧见了廊下一身湿气的左夺熙,忙道:“殿下,您怎么了这是?怎么浑身跟水里出来似的啊?”
左夺熙不说话,他催道:“殿下快去沐浴更衣吧,小心染上风寒!”
左夺熙却依旧一动不动,反而像失了神一样喃喃问道:“小肃子,你说,若是你吻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喜欢你,会如何?那姑娘喜欢你,又会如何?”
小肃子心道您这是往奴才心里扎刀子啊,断了根的人哪里还有机会去吻别的姑娘呀,况且这天底下的姑娘那么多,各有各的性格,哪能一概而论……
他心内腹诽了一番,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左夺熙此时问这话的原因。
在九殿下的世界里,唯一的“姑娘”便是蕉蕉郡主。
他会这么问——
小肃子登时瞪大了眼睛,对左夺熙肃然起敬,他从未想到从小在月嫔娘娘造成的阴影下长大的九殿下,居然、居然有主动吻姑娘的时候!
而且,听九殿下的意思,他竟还不知道蕉蕉郡主的心意,便已经吻了她!
小肃子一时竟不知该给他叫好,还是偷偷在心里骂他一顿才是。
“殿下,依奴才的想法,她若是没有当即推开你,便是对您有意。否则,早就该大叫‘流氓土匪’了。”小肃子脑子转了几转,才这般说道。
左夺熙回想着:“倒是没有推开我,但是……”
但是也没回应他的话,反而只说他“笨蛋”,约莫真的在嘲他自作多情,是个十足的笨蛋。
“没有但是,”小肃子见机,忙道,“姑娘既然没有推开您,那就是对您有意啊!”
左夺熙猛地醒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差点对小肃子和盘托出,这简直太蠢了。
“咳咳!”他站了起来,“这不是我的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小肃子一脸了然,却不戳破他,只笑道:“好嘞,既不是殿下的事,殿下就别烦心了,赶紧换身干净衣裳才是正事,这时节最容易感染风寒了。”
左夺熙哼声:“我才不会,倒是——”
倒是她,不会病倒吧?
*****
左夺熙的担忧是多余的,傅亭蕉回去之后便泡了热水澡,又喝了一大碗姜汤,想到左夺熙向她表白心迹,还吻了她,心情便又格外地好,倒在床上扑腾个不停,一会儿摸摸嘴唇,一会儿又拍打自己被臊红的脸,一会儿又把自己整个人闷进被子里直笑,整个人活蹦乱跳、容光焕发。
反倒是太后,却差点被她吓死过去。
当傅亭蕉湿哒哒地回来时,太后正在内室喝茶,听到宫婢禀报才知道她一身湿透了回来,忙出去看。
傅亭蕉一见到太后,马上想起了那恼人的婚事,心情顿时低落,垂下脑袋恹恹地杵在哪儿,毫无生气的样子。
太后大震,她……她这个这个傻丫头……
莫不是为了抗拒这场婚事,便去投湖想自尽!
“蕉蕉啊……”太后顿时鼻酸,往前走了几步,想将她抱进怀里说清楚。
然而看到她身上湿透,还在细细发抖的样子,太后又回了神,连忙叫人先送她去沐浴,又命人去熬姜汤。
阿固听了,本来要跟上伺候傅亭蕉沐浴,却被太后留下。
“秋夷,你去。”太后盯着阿固,“你随哀家进来,哀家有事问你。”
阿固毫不意外,傅亭蕉弄成这样,太后肯定要向她问明落水的原因,但是……
阿固抿了抿唇,她当时守在外面,其实也不知道缘故,只看到九殿下和郡主一块走出来,两人身上都湿透了。不过,在回来的路上,郡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说出九殿下当时也在,只说她偏要一个人游湖,结果不小心落水……
随太后进了暖阁,太后果真问起此事,阿固忙跪了下来,一边是太后的威严,一边是郡主的叮嘱,她思忖片刻,坚定地站在了郡主这边,用串好的说辞向太后回禀。
太后冷声道:“果真如此?只是如此?”
阿固一抖,她虽是傅亭蕉的婢女,但是随傅亭蕉住在清心宫这么多年,与其说傅亭蕉是她的主子,不如说太后才是她最大的主子。此时为了傅亭蕉而欺瞒太后,她心里也直打鼓。
但是,太后既然给郡主定了亲事,而郡主却与九殿下双双湿身,这传出去肯定对郡主清誉有损,便是只有太后知晓,也不知太后事后会怎么与郡主说,会不会责骂郡主……
“确是如此!只是如此!”阿固伏着身子往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阿固的这点细微变化瞒不过太后眼睛,太后一看便知道绝不是不小心落水这么简单,心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必定是那丫头投湖自尽,被阿固救了上来,于是两人串了这么个理由来糊弄她。
“你下去吧。”太后叹了一口气,让阿固下去,自己则在安静无人的暖阁里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等她走出暖阁时,已经临近午时,兰嬷嬷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问是否此时用膳。
太后问:“蕉蕉呢?”
兰嬷嬷道:“郡主已经泡了一个热水澡,喝了一大碗姜汤,如今一个人闷在房里,不许人进去。”
太后心头一颤,怕她又做出什么傻事,忙往她房间去。
兰嬷嬷马上跟上去,赶在太后前头敲响了傅亭蕉的门:“郡主,太后来了 。”
傅亭蕉本来暂时抛开了那些忧愁,光想着玉湖发生的那些事儿,因而心情大好,此时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光彩照人、精神奕奕,脸上的笑意也是怎么止也止不住。这会儿却听到太后来了,笑意顿时收了起来。
她来到门口,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也好,姨祖母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姨祖母的。
这件事儿必须说清楚,无论如何,她不想嫁,不要嫁!
“唰”地一下打开门,傅亭蕉乖巧地向太后行了一礼:“姨祖母。”随即侧身让开,请太后进屋。
太后瞧着她脸上的气色比方才回来时好上万分,总算安心不少,叹出一口气来,命兰嬷嬷等人出去,对傅亭蕉道:“蕉蕉,是姨祖母错了。”
傅亭蕉顿懵,她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姨祖母反而向她认起错来了?
“姨祖母……”她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摸了摸她刚刚洗完还未干透的乌发,苦笑摇头:“姨祖母实在低估了你的犟性。罢了,且告诉你实话吧,那桩婚事是假的,姨祖母诓骗你的。”
“什、什么?”傅亭蕉疑惑万分。
太后来桌边坐下,也让傅亭蕉坐下,淡笑道:“姨祖母怎么舍得蕉蕉嫁与外姓侯呢。蕉蕉这么好,自然是要与我们左家做媳妇的。”
傅亭蕉微怔,马上反应回来,霎时红了脸:“姨祖母,您的意思是?”
太后方才坐在内室里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很多事儿,明白了她的一意孤行对于傅亭蕉来说未必是好的。这个假婚事傅亭蕉不愿嫁,宁愿以死相逼,往后给她安排一个真婚事,哪怕便是未来的九五至尊,她若是不愿意,必定也会宁死不屈。
在多年前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做出绝食以抗议老九搬离钟秀宫的事儿了。
她早该明白这丫头的犟性。
“姨祖母的意思啊……”太后幽幽叹气,慈爱地看着傅亭蕉,“姨祖母一直都想给你最荣华最富贵的生活,待姨祖母走了,不能庇佑你了,你也不会受委屈。”
“姨祖母不会走!姨祖母才不会走!”傅亭蕉急急地反驳,不由得伤感起来。
姨祖母要陪她一辈子的,怎么会先走呢。才不会的。
太后欣慰地笑起来,她辛苦将傅亭蕉养大,对她千娇万宠,同时也换回了一片赤忱孝心,果真没白疼她。
“好好好,姨祖母不走。”太后拍了拍傅亭蕉的手背。
她现在身子还算硬朗,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这个姨祖母也是如此,傅亭蕉到了婚嫁的年纪,她必定要先给这个心肝肉谋算好未来,才可安心。
“从姨祖母将襁褓中的你抱入怀中的那一刻,姨祖母就想好了,往后要将你嫁给咱们北漠左氏的太子,以后太子登基,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太后怜爱地瞧着她,“所以啊,姨祖母一直在等,等太子之选定下的那一天。”
傅亭蕉总算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忙道:“可是……”
“可是,如果太子不是你心里中意之人,你也不想嫁,是不是?”太后看穿了她的想法。
傅亭蕉连连点头。
太后释然一笑:“果真是如此——那么,你心里必定有中意之人了。告诉姨祖母,那人是谁?”
“啊……”傅亭蕉没想到太后会当面直接问出来,一时羞赧,“这个嘛……呃……”
太后道:“你若是不告诉姨祖母,姨祖母就默认你没有中意之人,那么且等太子之位定下了,姨祖母就将你嫁给太子,当未来的皇后……”
“是九哥哥!”太后的话让傅亭蕉越听越怕,她双眼一闭,鼓起勇气将意中人说了出来,“蕉蕉喜欢的人,是九哥哥……”
说完,已是双颊通红。
“果然……果然啊。”太后慢悠悠颔首,对这答案毫不意外。
不过,以往再怎么猜测也只是猜测,眼下这话由傅亭蕉亲口说出来,才算是彻底有了结论。
太后再度叹气,对她说:“那你要知道,若是你九哥哥当不成未来的皇帝,以后待姨祖母庇佑不了你时,你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到时候可不会有这么多人宠着你让着你了。你将不再是北漠最尊贵的郡主,而只是众多王妃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蕉蕉不在乎!”傅亭蕉坚定道。
太后顿了片刻,终是释然:“既如此,哀家也不再勉强你了。”
然后她便慈爱地笑起来:“那咱们蕉蕉可知道,你九哥哥对你……也是有意的?”
傅亭蕉羞怯地低下头,小小声道:“就、就在今天,蕉蕉已经知道了……”
太后略想了片刻,眼底浮出笑意:“看来,应是托了这假婚事的福。你们啊,应当谢谢你皇舅舅。”
傅亭蕉满脸疑惑:“皇舅舅?”
“这法子是他提出来的。”太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因为疑惑而显得有几分傻气的傅亭蕉,“临近午时,肚子饿坏了吧?走吧,陪姨祖母用膳去。”
“是。”傅亭蕉终于消化掉了太后说的话,连忙跟上太后的步子,挽着她的手。
太后抚着她的手背,笑道:“咱们蕉蕉可别急,待你及笄之后,姨祖母就为你做主。”
傅亭蕉被说得羞赧,心虚驳道:“蕉蕉可没急……”
太后笑而不语。
之后,两人便吃了午膳。
午膳后,傅亭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她还在想左夺熙当时到底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但是她这会儿哪里好去问,只能兀自愁肠百结,在床上翻来滚去,熬到了晚上也没有跨出清心宫一步,而左夺熙也没有来找她。
第二日,因前一晚想得太多入睡得晚,傅亭蕉睡得极沉,太后想她昨日又是落水又是坦诚了小姑娘心思,必定累极了,因此也由着她睡,还吩咐人不许吵她。
所以,傅亭蕉起床时,已日上三竿了,而太后也不在,说是去了皇上那儿。
她独自吃了午膳,又开始思忖着要不要去钟秀宫找左夺熙,原本只隔了两道墙的两座宫殿,此时却好似有千里远。
这时,小肃子匆匆忙忙赶来,前言不搭后语地禀道:“郡主,殿下要走了!”
“走?!”傅亭蕉一惊,马上站了起来,“什么意思啊?”
九哥哥要去哪里?
还好小肃子是个嘴皮子灵活的,知道自己第一句说得太急了没说明白,忙顺了口气,向傅亭蕉道:“皇上今日突然任命九殿下去遗州上任州官,殿下下朝后就在收拾东西了,还不许奴才过来通禀郡主。现在殿下已经带着行李出宫去了,奴才不能跟去,被派留守钟秀宫,这才有了时间赶紧过来向郡主报信!”
“他、他往哪条路出去的?”
“往西边过月桂宫的那条路!”
*****
“九哥哥!”在过了月桂宫,往前庭去的甬路上,傅亭蕉终于看到了左夺熙的背影。
她一路追得气喘吁吁,此时大叫了他一声,便停下来抚胸口。
只要追上了,她就不担心左夺熙会继续往前走。听到她的声音,他一定会停下的。
果不其然,那个背影在听到她呼唤自己名字时,顿时停住了步伐。
左夺熙转过头来,眼底看不清情绪。
两人隔了百米左右。
傅亭蕉缓过劲儿来,便一步步慢慢地朝他走过去。
左夺熙眼神微变,似也想迎上前去,却又不知何故迈不开腿。
“九哥哥果然是笨蛋……”傅亭蕉终于走到他面前,扑闪着眼睛,眸子波光潋滟,脸色粉中透红,“你非要蕉蕉也说出那几个字吗?蕉蕉害羞嘛……”
左夺熙眼眸深处蓦地升腾起火苗,哑声道:“什么?”
傅亭蕉豁出去了:“其实……蕉蕉、蕉蕉也喜欢九哥哥!”
说完,便赶紧闭上眼睛捂住了脸,一阵羞赧席卷全身,脸都红到了耳后根。
一阵冗长的安静。
傅亭蕉心跳如雷,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左夺熙的反应,没想到才刚睁开眼,左夺熙便拉下了她的手,同时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抱。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傅亭蕉听到左夺熙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那……你要不要嫁给我。”
傅亭蕉脸蛋更加发烫得厉害,害羞得声音都嗫嚅了起来:“当、当然……”
而后她便听到左夺熙笑了,是那种轻快的愉悦。
于是她便也笑了。
一种尘埃落定的幸福感笼罩在她周身。
若是此刻便能永恒,那就好了……
可是,傅亭蕉马上便想到左夺熙要去遗州这件事,顿时黯然失落,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肩头,声音低落:“九哥哥一定要去遗州吗?蕉蕉去求皇舅舅收回成命好不好?”
傅亭蕉永远这般天真,左夺熙却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遗州沉疴宿疾颇多,一直是让父皇非常头疼的地方,此次父皇派他前去上任,是重视他的一个信号,也是给他的一个历练机会,叫他通晓底层的样子,学习更多的治理手段,而不是将眼界只放在皇宫内和高位上。
若他能在遗州做出成绩来,必定能让父皇更加重视,也能建立更大的声望。
所以,他不但要去,而且一定要做好。
不过,这些复杂的事他向来不跟傅亭蕉说,只道:“不,我一定要去。”
傅亭蕉心底浮出一股失落来,但是她知道九哥哥既然这么坚定地要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压下酸涩,昂首看向他:“那九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不准。”左夺熙摇头,忽然又立起脸,“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你必须等我。”
傅亭蕉愣怔了一瞬。
左夺熙目光像定在她脸上:“在你答应我那一刻,我就不会放过你了。”
傅亭蕉眉心微动,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不解怔忪,慢慢地化作了一个浅浅的、充满了喜悦与坚定的笑:“九哥哥笨蛋,蕉蕉当然会等你。蕉蕉……也不会放过九哥哥了。”
两人视线交汇在一处,风吹起落叶的声音都变得绵长起来。
“那九哥哥今年的生辰会回来吗?”风吹落叶的声音提醒了傅亭蕉,很快就要入冬了,冬末便是左夺熙十九岁的生辰。
左夺熙算了算日子,离他生辰也就四五个月了,他才去遗州上任这么点时间,肯定还不能调回铎都,而为了一个生辰去向父皇特许回来一次,便又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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