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番外(16)(1/2)
杨靖伸手,从腰间撩起张雪桐的衣裳,从腰际撩到肩膀以下三寸,只看了一眼,他就后悔了。
那满背的皮肤如同白雪,不是张雪桐四肢与面孔那白绢般温和的苍白,而是三九大雪后,满地白雪的死白,在光下看,隐隐发灰。死白的肌底上,遍布着凹凸不平的伤疤,伤疤是陈年的,有些愈合的好,泛出肉粉、玫红、和象牙白,有些在愈合时溃烂,在挖去腐肉时,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凹痕。
杨靖的眼瞳在视线触及这些伤疤,这扇裸背时一下缩为一个小孔,他还能看出曾经温润如玉的肌骨血肉的遗迹。
但眼前的皮肤从肩后一路延展到腰际,时不时在这一处、或那一处,像揉皱的宣纸一样皱起一点,不像是自然生长,而像是被蒙皮灯笼一样蒙在张雪桐的背上。
杨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一片无垠的震诧和懵懂中,他看见了肌肤的边缘,冰冷的死白和苍白的白绢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被蜈蚣一样的缝合疤痕,粘合在了一起。
这一切,涌进杨靖的眼底的一切,是烙铁、剥皮刀、羊肠线和缝针留下的印记,把曾经发生的一切永生永世的留在一个人的背后,哪怕想忘记,也永远不能忘记,因为背后的伤疤不会彻底淡去。
杨靖在无声的惊怖中浑身僵硬,满心满眼都是遍布皱痕的背脊,过去的十年里他听到过无数的传闻,但没有一次如眼见的真切。因而他可以被爱欲蒙蔽双眼,妄图跨越一切争端、伦理、与如天堑般的立场,渴望与张雪桐灵肉交融,
如果他没有看到这满身的伤口,那么这将是他一生最快乐的一个时辰,他将彻底的拥有自己的心上人,享受最丰沛的**滋味,但是如今他后悔了,不是后悔看到了心上人丑陋的伤痕,而是随着这些伤痕的袒露,那些横于二人之间,不能消解的仇恨、立场、过去——都如滚滚洪水奔流到杨靖的眼前,过去被张雪桐的温柔禀性,杨靖的自欺欺人所层层粉饰的可悲的真相,终于像被捂坏的伤口大白于日光之下,渗出腥臭的脓血。
那个瞬间杨靖宁可在明白真相的那一刻死去。那些军中的刑讯手段他也谙熟于心,那些曾经不多留心的传言,从模糊的记忆里突然浮现,如同隆隆的炸雷,炸响在他耳中,近十年之前,披着沥沥鲜血,张雪桐背上的整块皮肤被整个扯下、粘回去、又扯下来,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曾经来去如风的囚徒始终一言不发,在那超出人能忍受的极限的疼痛中,从始至终,连眼泪都没有流下过一滴。
杨靖忽然无可挽回的明白过来,不论荒诞的**、还是海雾般的深爱都改变不了他们俩,自始至终,从他们未能谋面的十余年前开始,他们就是注定要相互敌对的两人,苗王的儿子与汉人将军的儿子,如果相逢在战场之上,仅有的命运是一个将另一个一枪捅死。杨靖不能也不会回避自己的职责,而那些亦真亦假的传言、伤痕累累的死白背脊,确凿无疑的告诉了杨靖,张雪桐也不会。这个真相如此坚固,如同海边的礁石。他们此刻在情理之中,道义之外的情爱,在它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令人心碎的真相使得杨靖滚烫的**冷却,浑身如浸霜雪,彻骨寒冷。
三刻之后,当满心忐忑的刘梦微借军情叫开那扇紧闭的舱门时,看到的是披挂整齐的少将军,和苍白面容上略浮血色的将军夫人,仰卧在被发病时的汗水浸湿的锦被间,但沉睡中的面容却是安详的。舱房中的窗户敞开着,少将军的脸色如常,但刘梦微凭借着多年敏锐的直觉,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前所未有的阴沉之气,逼人而来。
那束洁白的栀子花也不见踪影,舱房里只残留着一股清新刺鼻的,花枝碾碎后的气味。
“总不能就那么一捻捻晨光他们两个就搞完事了吧?”事后刘梦微揽着杨靖的苗女副将的肩膀,在无人处极小声的咕哝,“不可能!我掐着点去敲门的!”
对方听得面色发白,一把拍掉了她的手,刘梦微不以为意,孩子气的拿被拍掉的手指,点了点黝黑脸颊上浅浅的酒窝,“放心,有我在,他还想爬那谁的床?想得倒美。”
虞朝开国初年,刘梦微以功获封九江亭侯,加京畿六军总指挥使的那一日,神京曙日高照,栀子花满城放香。
于是那时已经不复年轻的新朝元勋不意间回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她一路按刀跟在杨靖的身后,走下楼船,心中反复思量着一把香得呛人的栀子花,那成谜的去向。
年轻的少将军身姿挺拔,一路带着她向前走,路过无数佩戴虎啸头盔、破甲重剑的亲卫,一路熟练的走到这艘楼船的无人处,年少的刘梦微仍然想不明白他拿着那把栀子花,对那位美丽却苍白孱弱的将军夫人做了什么。
然后丽日偏斜照过窗户,杨靖忽然开口:“你父亲让你看着我。”他不是在问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刘梦微暗叫糟糕,她不指望杨靖看不出她方才有意要拉他出温柔乡,但是她父亲是杨靖父亲的部下,如果在少将军的心腹中埋暗线,已经是定会遭忌惮之事,何况还想左右少将军床上睡谁。
但这狡慧少女自有计谋,她神色自若,只是回答:“职责所在。”
这回答巧妙极了,不着痕迹。杨靖闻言冷哼了声,“我父亲……”他低声喃喃,刘梦微分毫不敢松懈,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察觉出破绽,看出她的所作所为全是她父亲、而不是宣武将军指示。
杨靖的手指慢慢的在剑柄上摩挲,这个思考时的动作与杨思平如出一辙。
“将军已误,少将军岂可再误?”刘梦微不失时机,压低声音劝导他:“与父妾通奸已是逆伦丑事,何况是将军的正室夫人?论理他可是您的母亲啊,一旦传出去,您的威信、地位、这么多年辛苦建立的声名和功勋,全会化为乌有。”
“刘梦微——”杨靖闻言并未暴怒,只是冷笑,心想她明白什么?一个黄毛丫头永远无法理解他的爱慕和渴望,理解张雪桐对他的怜惜,理解二人间那不需多处、浑然天成的惺惺相惜。
他的痛苦源于他的身份,他生来是宣武将军的外孙,宣武将军的儿子,一如张雪桐生来是苗王戈图兰的儿子一样板上钉钉,不可改变,于是这份痛苦注定不能为世人所理解,刘梦微不可能懂他的痛苦,所以不可能明白他因何对张雪桐不可自拔——张雪桐是世上少有能看透杨靖的痛苦,能以善意对待杨靖的伤口的人,至于杨靖对他的欲望,他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刘梦微不为所动,继续自己的使命:“本来将军夫人一病至此,属下也不该多嘴。但少将军身为我军栋梁,心中应该有数。当初将军夫人也曾与军中将领交好,倾盖如故共饮高歌,那时谁不信他是磊落君子?谁想到过他隐瞒身份、别有图谋?他当年是如何骗您父亲的,来日如有机会,就不会也如何骗您吗?少将军?”
杨靖终于转过头去,看见披甲的少女一张黝黑的脸上,神情肃然如临阵前,那张他年幼时所熟悉的,曾经两手泥巴、追在他身后到处乱跑的小女孩的脸已经如此陌生,显然她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靖问她。
他甚至没有发怒的迹象,刘梦微愣了一下,杨靖颇有耐心的等着,暂且强迫自己不去想她话里深意。
“少将军——”刘梦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不觉捏紧了刀柄的手,又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无数已经天人永隔的人声仿佛在虚空中回荡,仍然是多年前,他们翻身上马奔赴穆府之前,与她告别时的声音。
“新野营的将士们,还等着您带我们杀回穆府,向土司报亲友的血仇,可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这一刻,刘梦微丢弃了一切深思熟虑、一切老成的计谋、伪装,任由心底深埋处,鲜血与烈火铸就的仇恨,浮上眼中心头:“少将军要为了一个美人,把自身安危,把枉死的袍泽抛在脑后吗?”
还是太难了,刘梦微心中想,要劝动少将军为大局放下执念,太难了。她想起宣武将军的主薄裴安国,十年如一日的苦口婆心,一心要将军舍弃私情,刘梦微的父亲对那不知天高地厚、敢把手伸向将军后宅的毛头小子很是不屑,但刘梦微此刻真心觉得,以后该找机会请他喝一杯。
杨靖没想到能听到这么一句,刘梦微定定望着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如同眼中燃着火炬。
西南当真是一片浸满鲜血的土地,那如同燃烧火炬的眼睛让杨靖不由想起,父辈们满手血腥为了生存、财富、权柄而战,年少的一辈已经衣食无忧,却还是为报恩或报仇一样执着于屠戮厮杀。也许在这片透着烈烈血腥气的土地里,注定只能生长出心如铁石的后人。
其实,当初杨思平为杨靖选随行穆府的少年将官,也点了刘梦微的卯,然而刘梦微的父亲刘赐闻讯而来,为她在将军面前委婉说情,最终以年少多病的理由,将她留在了营中。与其他军户的家门兴旺不同,刘赐丧妻时已经决意再不续娶,刘梦微是他唯一的孩子,一旦有失,刘赐就面临绝嗣,因而在当时被选中的少年将官中,刘梦微是唯一被将军网开一面,未曾去过穆府的。
但穆府发难劫杀杨靖时,杨靖的随行将官半数遇难,而后西南诸军自校尉往上,几乎家家戴孝举哀,刘梦微虽然身免于难,但在这等情形下,以军中风气,她的存活是令人不齿的,等同临阵脱逃而苟活——凭什么别人家的儿女都死了,而她却能靠着亲爹捡回一条命?这些时日她背后的指指点点、风言风语,杨靖心中都有数。他知道如果继续放任,长此以往,刘梦微很快就会被排挤到不能立足军中。
唯一能洗清污名,让她重获承认的,就是指望宣武将军发兵穆府,她从征立下大功,为同袍报仇雪恨,以鲜血洗清耻辱。
杨靖看得如此明白,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刘梦微的肺腑之言、执着目光、乃至于她忧心如焚要阻止他在张雪桐身上栽跟头,都是为了她自己的前途,她家门的荣华富贵。而在这之外,她心中是否有真实情愫,刻骨悲恸,以及因旧时情谊而生的愤怒、恨不得把穆土司一家食肉寝皮的仇恨,杨靖推己及人,以为世上人多是自私自爱,重己轻人,于是统统视为乌有,只当她是受私利驱使。
于是在一阵混杂着怜悯、厌烦、无聊的心绪间,杨靖不由受恶意左右,问出了一个灵光一闪划过他脑海的问题——
“奇耻大辱,岂能或忘!”他冷冷道,目光逼视到刘梦微脸上,“如果来日出征穆府,我点那小苗女为先锋,以夷制夷,你觉得她可信否?”
这才是真正性命攸关的问题,刘梦微一听就明白,回答“是”,是与苗女过从甚密,自己一样免不了被少将军所疑,也许到时出征就没她的事,那么她这一生的惨淡已然可见。
但回答“否”,下场惨淡的也许就将是另一个人。
刘梦微想起自幼被教导的明哲保身、中庸之道,想起她扒着马鞍死活不松手,执意要和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道追随少将军去穆府,却被她父亲一把拖下马时的情形,和她老子的那句:“你要去,可以,先把我一刀砍死。”刘梦微无惧父亲“如何见先祖于地下”之类的指责,可是她老子说的是:“左右咱刘家就剩下我和你,你在外面有个好歹,我下半辈子也没盼头,不如一死算了。”刘梦微对这样的无耻和父爱目瞪口呆,毫无办法,最终只好随他的意愿留下。
她从那时起明白,身上背负着怎样一份沉甸甸的慈爱,必须平安富贵一生方能报偿,可是这时她左右权衡,依然选择对杨靖如是回答:
“应副将忠勇,必不辱使命。”
这回答是她心甘情愿,并决心即使因之惨淡一生,也无怨无悔。
“陛下?”杨靖正于已经模糊的回忆中出神,刚刚想到四十年前怒江舟上刘梦微的告诫,皇帝早就不记得心腹部下年少时的模样,但是她的那句关于张雪桐骗了他父亲,也会骗他的衷告却如此令人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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