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情初（1/2）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艾如初对C市的气候可谓是深恶痛绝，太阳晒得人头昏脑涨的，可是他的工作大多数就是在阳光底下，戴着安全帽还是没能拯救到原本白皙的皮肤。硬生生把白色晒成了小麦色，脸上和身体两级分化，洗澡时一看，格外好笑。

偷得浮生半日闲，却无所适事，艾如初一觉睡到下午。

他是被对门搬家的声音吵醒的。

“原原，来，我来，”是隔壁刘阿公的声音。

“不用了，阿公，我自己来，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让您替我提行李箱呢，”一个比较清亮的女声。

艾如初心想，大概就是刘阿婆上次说的那个调来C市工作的孙侄女了。他随手拿了衣服套上，穿着人字拖开门出去，声音有些懒懒的，“我来吧。”

那女子费力地把行李箱提到了二楼，听到有人这么说时猛然抬头，吃惊得声音都不太稳：“艾如初！怎么是你！”

艾如初这才清醒了，看到二楼楼梯口的女子，说：“温原！”

原来刘阿婆说孙侄女就是温原，艾如初不得不感慨，是这个世界真的很小，还是缘分这个东西太过奇妙。他刚遇到裴清才一个多月，又遇到了温原，还住在对面。

艾如初帮温原把行李箱提了上去，

刘阿婆听说两个人以前是同学，吃惊不已，然后又笑呵呵地说：“这以后你们两个还可以互相照应。”

忙到了晚上，刘阿婆留艾如初吃晚饭，艾如初也没有推辞。刘阿公拿出白酒请艾如初喝，艾如初轻轻喝了几口，头就有些昏了。

“阿公阿婆，你们不知道，我以前就坐在如初后面，他还是我们班长呢！”温原笑着说，“我上次见你还是在N市，有四年没见着你了吧？同学聚会直接联系不上你。”

“和以前的同学都没什么联系了，”艾如初实话实说。

温原是真的把艾如初当朋友，当年艾如初和裴清是同性恋的事情全校闹得沸沸扬扬，指指点点的人很多，乱泼脏水的人也不少，为数不多还愿意和他们做朋友的，温原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后来，渐渐的，就断了联系。

“对了，你知道我在C市遇到的第一个熟人是谁吗？”温原说。

艾如初想了想，问：“裴清？”

“什么裴清？他在C市吗？”这回换温原吃惊了。

“那，是谁？”艾如初问。

温原想了想，有些后悔自己提这个话题，但还是说了出来，“萧琛。”

“喀嗒”一声，艾如初的筷子落在了饭桌上。

温原见状，赶紧说：“不好意思，我不应该提他。”

艾如初笑得有点僵，把筷子拿起来，问：“他，还好吗？”

温原说：“他很好，现在是挺厉害的导演，你不知道吗？他好几部电影票房都上亿了，去年还拿了个什么很权威的奖。可能云在高中混得最好的就是他了。虽然……他的腿……跛了，但是我跟你说，大把的女明星争着要！”

艾如初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道：“是么？我改天去看看他的电影。”

温原做了一番思想斗争，说：“他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你……如初，萧琛已经原谅你了。”

艾如初知道，萧琛已经原谅他了。

因为他出狱之后在N市是遇到过萧琛的，曾经那么张扬跋扈的人，变得沉稳不少，甚至是有些寡言。

N市有太多让艾如初不想回忆的事，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来C市。

结果，裴清，萧琛，他一个没躲过。

艾如初吃完晚饭便回了自己的出租屋，鬼使神差，他拿出手机，在网上百度了萧琛的名字。

知名导演，青年才俊。

除了他的几部电影，还有他和一个女演员的绯闻。

第二天上班，新招了几个服务员，艾如初的工作轻松了不少。原本是三个人一起负责的外卖工作，因为有了新人，变成了五个。只是“致远”那一带还是他来送。

中午，温原来了店里。

“我在这附近的‘致远’上班，先来看看你，再去公司报到，”温原说。

艾如初正在喝水，直接喷了出来，看向温原，问：“你不知道‘致远’总裁是谁吗？”

温原摇头，说：“听说国外请来的，谁知道他谁啊。”

“是裴清，”艾如初说。

温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最近怎么了，你，裴清，萧琛，都遇上了。”

“多好啊，让裴清多照顾照顾你，你俩还是同桌。”艾如初现在还记得当初温原每次考试都在暗暗和裴清较劲，但是还是没有赢过裴清。裴清转来以后，温原第二名的位子，算是坐稳了。

温原去上班了，艾如初递给她一杯奶茶让她路上喝。

中午饭点了，小雨说：“今天‘致远’有五份，有一份是总裁办公室订的，你要送上去。”

“总裁办公室？”艾如初苦笑不得，他有种裴清可能想整他的感觉。

艾如初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致远”，送完其他人，剩总裁办公室的快餐盒拎在手里。艾如初考虑了一下裴清想整他的几率有多大，几率不大，只是单单是接触裴清他都不太愿意。

“总裁办公室在二十三楼，”小张告诉他。

艾如初拎着快餐盒到了二十三楼，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敲了敲门。来开门的人是裴清的助理陈晓晓，看到艾如初时有些莫名其妙。

“‘热带雨林’的外卖到了，”艾如初说。

陈晓晓正想说自己没有点外卖，里面传来了裴清的声音，“小陈，你点的外卖到了吗？那你先去吃了再来加班。”

作为跟了裴清从国外回国的助理，陈晓晓足以了解裴清，于是客气地接过了艾如初手里的快餐盒，说：“谢谢，辛苦了。”

“不客气，”艾如初微笑回答。

里面又传来了裴清的声音，“这就是你说味道不错的那家？你说你以后要天天吃的那家？”

陈晓晓怔了几秒，她吃都没吃过，什么时候说了味道不错？又是什么时候说的以后要天天吃？她笑得很公式化，说：“对啊，上次小林吃的时候我尝了几口，味道不错，以后可能会常点，都要麻烦你了。”

艾如初说：“这是我的工作。”

说完，艾如初正准备走，裴清走了出来。

“今天，温原来报到，她说，和你住对门，是吗？”裴清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了艾如初一种他不太想和他说话。

“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作为老同学，你多照顾照顾她，”裴清说。

如果温原听到裴清的话可能都会忍不住笑了，她和裴清七年没见，今天早上裴清看到她，盯着她看了半响没认出来她来了。她主动拥抱了这位老同学，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的同桌。现在，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请艾如初“照顾”她，真的没什么下限了。

艾如初显然没想那么多，说：“这是自然。”

照顾温原，显然，他混得还不如温原。

艾如初不愿意和裴清多说话，送完了陈晓晓这一单，他还有其他公司的单。于是，他骑着电动车接着把后备箱里的快餐送了。等忙完时，已经下午了。回店里帮了一下忙，又开始送晚饭点的外卖。他今天一天都很有干劲，因为明天要发工资了，所以他的精神状态处于亢奋中。

第二天一早，艾如初早早地起床上班。骑着电动车从城市车道上走过，脸上的笑容都掩不住。每次发工资，他都觉得自己离小房子更近了一步。

老板见他的样子，笑着把装在信封里的工资给他，说：“你呀你，小财迷。”

“我要攒钱买房子啊，”艾如初很是实诚。

“是啊，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是很不错的，”老板很喜欢这个努力上进的青年，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因为偏见而失去一个工作认真的员工，“你呀，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正直善良，当初的事情一定也是有原因的。你呀，就好好努力！以后啊，找一个好姑娘，成个家。你呢，也别太挑，毕竟啊，你以前有案底。”

艾如初知道老板是好意，笑了笑说好。

晚上，艾如初把存工资的银行卡放在衣橱最底端。

这是他对房子的执念，好像无论如何，也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其实，房子只不过是把抽象的概念具体化而已。房子，等于家。像艾如初这种一路没有归处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家更有吸引力了。他上学的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可以回家的人，可以和家人吵架，然后又和好，这些都是艾如初没有经历过的。对于他而言，没什么比给自己一个家更能让他心安了。

有时候，艾如初觉得自己该是得到幸福的人，因为如果他不幸福，总觉得对不去自己曾经的所有颠沛流离。然而，人生没有固定公式，并不是前半生过得极其苦难，后半生便可以得到补偿。

所以啊，要尽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一连好几天，艾如初每天都送外卖都逃不了裴清办公室的那一份，陈晓晓似乎是真的爱上了“热带雨林”的快餐，每天中午都会下单。艾如初总是送完其他人的，才把陈晓晓的送上去。每次送去，陈晓晓都在裴清的办公室，艾如初都避免不了和裴清碰面。艾如初是知道的，裴清当初没和他在一起之前，性向是正常的，现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助理每天中午都呆在他的办公室里，这就不免让艾如初有点想歪。

当然，裴清和陈晓晓有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每次去二十三楼送外卖，艾如初把快餐盒递给陈晓晓，裴清在办公桌的那边，和他的距离不算远，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和对方说过话。艾如初深深地怀疑，裴清是有意在膈应他。

艾如初每天下班会经过一个广场，人流量很大，有一个大大的大屏幕。旁边的海报上是一部新上映的电影的宣传照，艾如初上次百度过，他记得，那是萧琛执导的电影，演女主角的女演员叫明苏，是和萧琛传绯闻那个。

那部电影叫《少年》，青春题材。

艾如初骑着电动车路过，大屏幕上切换成了一段采访视频，他不自觉停了下来，被采访的人，新锐导演，萧琛。

“《少年》是我几年前就有构思的作品，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搬上大银幕，今年终于决定开拍了，因为不敢再等下去了。”萧琛坐着，穿着黑色的正装，皮肤白得把旁边的女主角明苏都比了下去，透着病态。

“这些年，我算是小有成就。一开始投资人是不打算投《少年》的，因为题材上不算讨喜，商业价值并不高，可是呢，我对这部作品是有信心的，”萧琛对着镜头似乎很轻松，但整个人的状态仍是淡淡的，“这算是一部情怀作品。”

旁边的明苏笑了，风情万种，说：“萧导可能是影坛唯一一个未满三十岁就拍情怀电影的导演了，很荣幸成为《少年》的女主角。”

记者问：“那《少年》里的少年是不是萧导你自己呢？”

萧琛轻笑，说：“不是。”

艾如初远远地看着大屏幕，看着萧琛，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意有所指。

采访的最后，萧琛对着镜头说：“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艾如初不再看了，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发生了一件让艾如初如今回忆起来都会觉得心酸不已的事。

那年，一个海边县城发生了海啸，人员伤亡很大，经济损失也很严重。艾如初所在的十三中准备开展一系列赈灾活动，所以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捐爱心款，艾如初是班长，负责保管爱心款。

这次的爱心捐赠，学校十分重视，各班班主任明示暗示班上同学多拿出点钱，好让自己在学校领导里长长面子。

艾如初第一次发现他和裴清之间云泥之别，也是那次活动。艾如初是孤儿院的学生，不需要捐款，只是负责保管爱心款，裴清随手从书包里拿出五百块钱，给了艾如初。那是艾如初第一次见那么多钱，在那个年代，十块钱也能买不少东西了。他捏着裴清捐的爱心款，第一次觉得，裴清离他的世界，似乎有点遥远。

艾如初很认真，毕竟关系到钱的问题，每个同学捐了多少，他都拿小本子记着，十分清楚。可是，最终上交爱心款时，楞是有一百块钱不翼而飞了。艾如初急得直冒冷汗，把书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所有的课本直接全倒在课桌上，可是就是找不到那长了腿的一百块钱。他反复地数，只希望希望是自己数错了，但是最终结果都是，少了一百块钱。

几乎每个班级里，都会有一些学生，成绩差，脾气差，为人刻薄。赵阳就是七班里这样的存在，看到艾如初急得晕头转向时，嗤笑声很大，“班长，是真的不见了吗？还是有人中饱私囊了？现在新闻里不是说了，老虎苍蝇一起打。”

艾如初没心情搭理他，说：“你才苍蝇，一边去。”

年少时，比起正面交锋，无视更能激起一个人的不满，比如此时的赵阳。

他一直看不起艾如初，觉得这个人明明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学生，却深得老师喜欢。此时他挖苦他，人家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说不得了是吧？谁是苍蝇谁自己心里清楚，”赵阳直接坐在艾如初前面同学的课桌上，话说得越发刻薄，“谁不知道你没爹没妈的，是个孤儿院里长大的野种，可能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吧？拿一百块钱，正常。大家不会说什么的，反正是捐款，与其捐给不认识的人，倒不如帮助一下我们的班长大人，有利于班级团结嘛。”

人们永远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因为不需要付责任，伤害了别人最多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别人如果不原谅，那是不够懂事。

艾如初仍然不想搭理赵阳，他忙着翻找。

“说来我也好奇，班长，你看啊，”赵阳笑得很是挑衅，“你那么讨老师喜欢，怎么就讨亲生爹妈厌呢？不然，为什么像被扔垃圾一样扔了？”

艾如初停下手里的动作，直接把手里的书包往赵阳脸上砸，爆粗口：“扔你二大爷，你他妈才是垃圾！”

赵阳被砸懵了，回过神来，准备拿起椅子和艾如初干架时，被艾如初身后的裴清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威胁性的。

“早餐吃的是屎吗？”裴清冷笑，“说话那么臭。”

艾如初回过头看裴清，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动作都没变过。可是，那个模样的裴清，艾如初怎么看怎么顺眼。

“赵阳，你今天动班长试试？”裴清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裴清环视了一遍周围围观的同学，一字一顿地说：“你尽管试试。”

因为这件事情，艾如初和赵阳都被叫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艾如初动手了，被班主任训了一顿，还被逼着向赵阳道了歉，很是窝火。只是爱心款丢了一百块钱的事，艾如初真的说不清。

这件事情让艾如初受了很多非议，因为他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有了赵阳的前车之鉴，班上的同学们都没有当着他的面谈这件事情，但背地里，确实有不少人以为他监守自盗。周五晚自习开班会，班主任说要解决这件事情。

艾如初多年后都还记得，班主任所说的解决，就是在班会上把艾如初的身世声情并茂地讲了出来，着重渲染了他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里长大有多么可怜，于是，这一百块钱不见了的事就这么翻篇了。

那时，裴清听着班主任说话，看着前面艾如初埋得低低的脑袋，只觉得班主任是真的很聒噪。

“老师，那一百块钱，我来出，”裴清一下子站了起来，打断了班主任的话，“拜托你，话少点，很吵。”

温原知道裴清是在帮艾如初说话，偷偷在桌子下给他树了个大拇指。

艾如初在很久以后和温原谈及这一段，两个人都觉得那时候的裴清特别像踩着七彩祥云的英雄，头上顶个圈圈，再加双翅膀，妥妥的天使。尤其是说出那句“很吵”时，连老师的表情都很精彩。那时候温原有一本少女漫画，里面有一个弹得一手好吉他的男主角，虽然裴清不会弹吉他，但是艾如初一直认为，那个角色就是以裴清为样本的。

爱心款事件，一直到七年后的今天，艾如初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拿了那一百块钱。活生生的一桩无头悬案。因为那件事，裴清替他解了围，让他坚定地以为，裴清对他应该也是有好感的。本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心，艾如初更加喜欢有事没事找裴清说话了。

“裴清，你知道你属于面冷心善吗？”艾如初趴在裴清桌上，百般无聊。

裴清从来不觉得自己心善，只是对于特定的人，狠不下心罢了。

“我想以身相许，你觉得怎么样？”艾如初笑得很不客气。

“不怎么样，”裴清被那一句‘以身相许’惊了一跳，眼皮跳动不停，第一次有一种不太敢看艾如初的感觉，“谁要你这个麻烦精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艾如初早知道他会这么说，无奈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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