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漫(1/2)
乐娇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一团冰冷的光贴在天上, 召唤着死去的亡灵, 使暗色里影影绰绰。
她的十指、双臂、双腿、胸膛和小腹, 全都寒冷到麻木, 失去了知觉。
姑娘试图张嘴喘一口气, 却连这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冰在鼻腔中化成湿冷的水,黏黏腻腻, 像极小的水蛇在里面游动。
死亡在这一刻变得可以触摸, 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形象展现于她眼前。
前世的一幕幕与今生的一场场都在她脑中放映, 千万种因果变成不受约束的墨水, 在虚无混沌的意识里演化出无限的人间。
乐娇疲倦地撑着眼皮, 用最后的力气想了想,自己是否后悔救那个男童。
她想,她是后悔的。
可是在那个情况下,她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周围很安静,风的低语成了唯一消遣寂寞的声音。
乐娇的眼前昏花一片, 睫毛上的雪花使她的视野雾蒙蒙的, 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种濒死的感觉, 让她的世界一点点暗下来, 不复色彩光华。
她的脊骨将被葬于三尺冰封之下,任由寒冷将她的年岁冻结。再于下一个春天, 成为穷山恶水处的无坟人。
她会成为地衣与生根的养分,成为春去秋来的见证者,成为遗骨残骸。
任由大地复苏, 也沉眠再睁不开眼。
乐娇这么想着,说不上悲伤后悔遗憾或是别的什么。
连心脏都即将屈服于低温,变得跳动不能。
连血液都成为固体,身子从炽热的内核里开始僵硬。
她开始觉得热,想要脱掉衣裳。
仿佛置身于火山岩浆,毛孔都因为炎热错觉不断舒张。
那素来苍白的肌肤上,感受到了炽热引起的刺痛,变得微微发红。
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她要死了,她终于要死了。
朦胧间,她看到黑暗一片里,亮起星辰一点。
如同在沼泽中燃火,这抹光亮在她的世界里,引发了关于求生渴望的爆炸。
她隐约感觉到那一点点小小的红色光点,在她的视野慢慢放大——正有人高举火把接近。
那人似是从梦里走来,一步一步踏碎死神的召谕,破开征途万难,将天意从遥远的地方捧到她的眼前。
他的背后是千般万般奇异,是生命,是光明,是温暖,是许多许多温热的、滚烫的东西。
是让人想要嚎啕大哭的希望。
乐娇觉得有人碰了碰她的脸,那双手的温度不比她温暖多少。
她阖上眼了。
可是眼前灯火通明,眼前世界辽阔,眼前前程锦绣。
“乐娇。”他的嗓音也沙哑得难辨话语,“别睡。”
有力的臂膀将她托起,死死地摁在硬邦邦的胸膛之前,为她挡去风雨。
“别睡。”他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冷硬的下颚贴着她的面颊。
“别睡。”他说,一遍一遍地重复。
乐娇睁不开眼睛,巨大的疲倦感令她想要就此不管不顾与天同眠。
她轻轻捏住他的指尖,被行途的颠簸晃得意识不清。
“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夺走你。”她听到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颤抖、喑哑,也决绝,“阴差,也不行。”
哪怕决定放过她,远离她,却似乎只要她一眼,他又跌落回那个瞬间
。
乐娇冻得滞涩的思绪在此刻微动。
这个怀抱,将她从死亡边缘强硬地拖拽回来;这双手,在月下荒野捡去了一颗即将不能跳动的心脏;这个人,从阴差手里抢走了一具亡尸。
“燕青。”她用微弱的气咬着字,发出几乎不能被听到的声音。
“我在。”少年看起来也在忍受着煎熬,“你不准死。”
你不准死,你要活着。
给我活着,必须活着。
乐娇咬着唇,打颤的下颚并不能很好地用力。可是她陡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意志,使得那一块柔软的皮肉被咬出血液。
她如枯骨一般冰冷的臂膀搭上少年的脖颈,令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声音可以被听到。
气若游丝的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原来生离变为死别可以这样简单。
她艰难地张开唇,在支离破碎的生命中挤出一点气息,轻声说——
“对不起。”
声音是那样轻,像燕子的呢喃,像猫儿的娇哼,像情人的低语。
可是无论哪一个,都是与此时此景无缘的人间喜剧。
燕青的心神因为这一句话微微震荡,蓦地身形不稳,重重跌到雪地里。
他仰面朝上,护着怀里的姑娘。
可即便如此,他们都再也不能多狼狈一分。
衣袂上、衣带处、衣摆里,统统粘上了雪,不消片刻便融化,却又在下一秒结成黏糊僵硬的冰。
两颗心,在死亡与绝望的步步紧逼下,从未靠得如此近过。贴着、紧贴着,连律动和声响都变得如出一辙。仿佛剖开了胸骨,交换血肉,使你我再也不能分离。
那层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屏障,那道迢迢万里不可跨越的沟壑,在此刻成为生与死的距离。以被交换的体温为桥,两个在暗夜里踽踽行走的魂魄走到一起。
燕青挣扎着站起身,疲乏的身子又几次摔入地里。他撑在她的身侧,避免自己压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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