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去护心甲,空余衣裳在(下)(1/2)
第二日,乌孙丸烈被阴淑丽传唤问话,我还守在灵德殿。守灵的人换班的时候,我看到了舅舅赛凡。在殿门前他停住了脚步,与我对视良久。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舅舅来看过我,后来我到荆州小住的时候,本以为也有了依靠,却不想被许多长老赶了出来,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进赛氏的门,也是我最后一次见舅舅了。
“舅舅。”不知为何,我先开口叫了他一声。
也不知是悲伤之余,还是出乎意料,赛凡骤然落泪,他已华发无数,今次遭逢丧子之痛更是难过非常,我这一声“舅舅”当作一些宽慰。
“玉儿啊。”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我痛哭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亲人了,连着血、挂着筋的亲人。
既然国家你守住了,那这家的团圆,我便替你圆了这个夙愿吧。天泊哥,勿要挂念你的父母亲人了,从今天起,我自当侍奉你的双亲至老,绝无二话。
这样想着,我一下跪下,硬磕了一个头。
赛凡大为一惊,忙要扶我起来,“玉儿你这是做什么?”
“今日,当着天泊哥的灵位,我胶玉立誓,从今往后,舅舅与舅母如我父母,我必定替天泊哥侍奉双亲至老,若有违背,天诛地灭!”立誓完后,我又磕了三个响头。
一听这话,后面站着的舅母哭声连连,赶紧上来扶我,“好孩子,好孩子。”
舅舅抱着我又是一阵大哭,但我能听出来,他们的心,稍稍有了一些安慰。这样就好,我虽不能替代赛云,但是我能做多少便做多少,也足够了。
在灵德殿里陪着舅舅待了没一会儿,阴淑丽身边的当宁就来寻我。
“胶玉公子,太后娘娘宣您长乐宫觐见。”
我遂与舅舅他们交代了两句,和当宁去往长乐宫。其实我心里早有预感,阴淑丽一定会来找我的,而且一定是关于,西边善后的事情。
灵德殿离着长乐宫倒是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进殿之后,乌孙丸烈正静坐在那里。我看了他一眼,才跪下行礼,“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起来吧胶玉,哀家宣你来,是有些事情想听听你的看法。”她威不可侵的样子让我陌生。
但这本就是一个太后该有的样子。
“乌孙君早已同哀家说明了一切,想必你也知道了,而今,乌孙君自请为匈奴单于,希望得到大魏的支持,你怎么看?”我看了看乌孙丸烈,心里一阵算计。
“单于有什么值得稀罕的,乌孙君想要当单于,一辈一辈传下去,迟早会和大魏生分,依我看,倒不如在西域直接设管,绝了匈奴造反的根,也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整日惶恐于饥饿、战乱,这才是乌孙君应该做的,单于,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一顿,“乌孙君,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
一听我这话,乌孙丸烈恍然大悟,眼神里充满了光亮。他一定也知道,这是赛云的心愿。
“只是如今南单于一统各部,我该怎么办?”他急切地问道。
我笑了笑,“简单,南单于统一不过是就坡下驴,勒讷一死,各部谁不想做首领,倒不如借此机会,逐个瓦解击破,也好为后事做准备。”
“不知道胶玉公子有什么妙计。”
我思量了又思量,道:“勒讷会用美人计,你就不会用反间计吗?”
“如何反间?”
“你就传最有势力的几个部落不满南单于统治,先让南单于起戒心,再对几个大部落挑唆南单于要除掉他们,让他们自己争斗,才好坐收渔翁之利。”我落定眼神在他的脸庞上,“此时,各部之间的戒心最强,便是最好的时机。”
阴淑丽也称道:“这个法子不错,事成之后,便效仿赵汉,设西域六郡,再设西域大都护,取代西凉总兵,纵览西域事务,乌孙君,到那时,这大都护非你莫属。”
“臣定当不负所望。”
阴淑丽遂道:“乌孙丸烈,哀家信你。”说完,她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犹如烫人的烙铁,透穿我的肌肤。
三日之后,阿道和赛云被葬在了洛阳城南的平岗山下,阴淑丽昭告天下,追谥阿道为勇毅侯,追谥赛云为定西王。荆州赛氏得了另一份荣表,世袭荆国公一爵,又因为赛云无子,舅舅过继了一个孩子,待成年之后,正式袭爵。
我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心情见好。送走了舅舅他们之后,我便独身来到平岗山下,搭了一间草房。生前未能久伴,死后惟愿长陪。
我将阿道所有的遗物都整理带来,一夜焚烧一件,我算过,不用三个月,就烧完了。
第一夜,烧的是他的一双靴子。
明晃晃的火焰上下跳动,我拿着这双靴子,迟迟不肯放进去。若是烧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人人都说下面阴冷苦寒,黄泉路上不好走,这双靴子原本你最喜爱,我总想着,你如果穿上它走,还能好受一点。”轻轻一叹,旋将它们放入了火盆。
“早知道,就算惹得你怨恨我,也决不让你去西边,都怪我,我应当向你阿姊力荐别人,都怪我,”看着这双靴子为火所焚我心里一阵抽搐,“你若是怪我,就来带了我走,我真怕你转世投胎,做了别人的夫君,全然忘了我。”
火焰一口一口地啮噬尽这双靴,灰烬飞上去,落下来,全无原本的模样。
正这时,外头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便听人勒马叩门。
我方道:“进来吧。”
转头看时,来人乃是乌孙丸烈。我一时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特向太傅打听了你的所在,明日我便要启程回西域,今天来跟你说几句话。”他自顾自地找了地方坐下。
我与他,其实除了赛云,无话可说。
“乌孙君是有什么事情要嘱咐我吗?”我转会身来,冲他而坐。
他猝然一笑,眸子里的亮光非常好看,淡淡道:“也没什么,就是临走之前,想拜托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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