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1/2)
西戎国使此次来朝贡——准确点说是纳贡称臣——可是相当有诚意的, 不仅周到地考虑到了去拜见掌权太后的命妇人选,更带来了新王的嫡长子,年才不过十二三岁,已经穿着全套的西戎礼服来与太后、建初帝行礼的慕容仪。
慕容殿春就随侍在沈令嘉身侧,眼睛里还有一些似真似假的羡慕:新王家里次序甚明, 子女也都有字辈, 儿子都是人字部的名字,女儿都是女字部,虽不大如中原那般文雅, 也是西戎贵族里出了名团结和睦的人家了。
上殿接见慕容家人之前,沈令嘉亦曾听她说过这些新王家中的秘事,她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既这么说, 哪怕你滴血与慕容仪验了亲, 也未必能被认回去?”次序分明的人家,是不大容易承认这样一个来路不明不白,身份也不清不楚的女儿的。
慕容殿春却已经冷静下来:“太后不要用我么?太后若留着我新王之女的身份还有用, 他们就不认也得认。”
沈令嘉叹了口气, 让她随着自己一起上神仙宫来了。
待见着了慕容仪本人,沈令嘉才觉出来,这两个人还真有可能是亲生的兄妹。不提同样雪白生光的肌肤与同样深邃的眉眼, 单单就口鼻两处,也能从一模一样上唇薄而下唇含珠的嘴唇、与微微驼峰的鼻梁上看出来, 血缘这东西, 真是抹不掉的。
吕文则也很喜欢慕容家新派来的小子, 不为别的,只为他会说话:“小臣慕容仪,奉父慕容遐之命前来向遂朝皇帝纳贡。”
就这一句话,喜得吕文则当场赐了他一身衣冠以示恩宠——前代西戎多是称本朝的皇帝为“遂朝皇帝兄”的,虽然称王不称帝,但是兄弟相称,依然显得两边是平辈,而如今西戎新王却肯把这个“兄”字去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表示臣服的意思呀!
慕容仪也很争气,依然恭恭敬敬、有礼有节地与太后谢了恩,再转回去与郗环行礼纳贡,还称梁王为“叔大人”——按理则梁王与西戎王都是王,称呼上也应该是平等的,但是慕容仪只是王之子,称呼上退一步,更显得他恭敬了。
前朝的大臣们都盘问犯人一样盘问着西戎使臣一行人,戎国左相与卫将军左支右绌,却依然不敢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来。连慕容仪,也不过是问得烦了就装傻罢了,也不敢甩脸子走人。
沈令仪冷眼看着,倒有一半放心了:纵然往后西戎人还要反复有怎样呢?有他们这一朝臣子在,足可以压得这一辈的西戎人不敢冒犯我国国境了。
后面女眷们的气氛倒是很友好,盖因左相夫人拓跋氏与卫将军夫人阳氏都是善于戏笑的人物,又兼是奉着求和的任务来的,大家伸手不打笑面人,倒处得好像本来就甚是相得一般。
伊王太妃已经与拓跋夫人叙上了宗谱了:“我们家若追寻祖上,却是清水房,是清水县公那一支的后人,夫人却是哪一房的?”
拓跋夫人笑道:“我们离得也不远,就在旁边天水县,然而我们家老祖宗却不曾挣了个县公爵位回来,只是天水令出身而已。”
吕文则便与阳夫人笑道:“前头男人们的事,我们原也不懂,不过咱们拉拉家常罢了。”
阳夫人笑道:“太后说得是。”心里一个字也不信。
果然,说不几句,太后便把话头转到了国事上:“我看你们那里牛羊虽然成群,只是以畜牧为生却很不保险,不如仍是种地来得好。农事,怎么也是有收成的哩。”颗粒无收的大灾,她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不论多少,庄稼都是有点收成的。不比牛羊,动辄瘟疫,一死一片。
阳夫人婉转道:“不怕娘娘笑话,我们那里,须不比中原人才繁茂,能有精耕细作的本事。”西戎地方本来能耕作的土地就少,西戎人的农事技术还比中原落后了一个档次,更收不成粮食了,所以没人种地。
太后心里便有了底:“何妨以本朝农、工教授戎人?”都能靠着种地有饭吃、有衣穿、有妻有子,也就不想着动不动带兵来本朝边境劫掠一圈了,“打谷草”毕竟也是个挺烦人的事。
阳夫人一喜,不敢轻举妄动,还是认认真真谢了吕文则:“娘娘若能叫我们国里的可怜人都有吃有喝,我替他们谢谢您。”这位也是个挺好心的中年妇人。
那边拓跋夫人也与伊王太妃论完了亲戚:“真是巧哩,咱们上数六代原是一家。”六代本是个挺遥远的年份,然而考虑到这两个人的出生地隔着整整一个中原朝廷,一两百年的时间差距好像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说完了正经的事,差不多的也开始见一见人,西戎方只有两个女人,带着几个侍儿,中原方人却很多。吕文则为她们一一引见,待引到了沈令嘉母女的时候,拓跋夫人尤可,阳夫人却道:“秦王在边地收容胡汉子女,我们深闺妇人也是听说过的。他不光是给了汉人好处,也有戎人的好处,我代那些人谢谢娘娘教出这么好的一个儿子来了。”
沈令嘉心里便一提,这个女人不是俗人:“夫人过誉了,阿琛不过是听着官家与太后的教诲行事而已,若论好处,其实都是陛下散与子民的恩德。”月娘、九娘也在她身后还礼。
两位夫人都没看出来九娘其实是个小妖怪,只略微称赞了月娘几句,拓跋夫人便按捺不住似的,问道:“娘娘身边还有一位小娘子,这是……”
沈令嘉便把慕容殿春引来与两位夫人相看:“是不是与慕容王子甚是相似?”
拓跋夫人脸色都变了,阳夫人一拉她衣袖,笑道:“想来是速火君送来的那位国女。”废王下台之后就封在速火城,因此号曰速火君。
沈令嘉与吕文则看见她们两个这个样儿,心里的事已经有了八分,也不多嘴,笑眯眯道:“正是呢!前头大臣们原说敏妙县主长得与那几位使节殊异,疑心血统来着,方才看着了王长子,却长得很像嘛——许是我们错怪了速火君也不一定呢。”
拓跋夫人就被转移了重点,道:“废王送来那样多的不值钱的东西,还敢朝贡给天皇帝,一看就是不曾把天皇帝放在眼中,太妃虽然仁厚,也不要宽宥了这等逆贼。”生怕中原朝廷后悔。
阳夫人却老道得多,知道要脸面的朝廷不兴“吃了吐”,还在原先的重点上打转:“堂兄妹怎会不像呢?”
吕文则一颔首:“夫人说得有道理。”将这一茬放过去了。
待到前头男人们吵完了嘴,把小王子放过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他还是童子,因此出入后宫还没那么忌讳——吕文则便含笑道:“王子是明白礼义的人,须时时劝导着你父王,不要让他糊涂了,这是本朝的福气,也是你们的福气。”
慕容仪端端正正答应了:“是。”
吕文则看这孩子还懂事,又问他年岁几何,想把公主嫁给他。穆太嫔与施阿措的女儿一个十三一个十二,闻言脸色都变了,慕容仪却答道:“回太后的话,小臣已定亲了。”
吕文则还未继续问,阳夫人便代为解释道:“是公孙氏的女子。”是废王之王后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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