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1/2）
上官无衣睁开眼睛时, 熟悉雕花木床映入眼帘，木床上还挂了个白色的帷帐, 那是当初闻瑾给他挂上说是防蚊的。
那时候上官无衣看他兴致高涨忙上忙下，也没好意思告诉他。他身上终年所带的月流花香，具有防毒虫的功效，其中包括蚊子，在月流花开的问情峰, 几乎寻不到蚊虫的踪影。
身侧传来水声, 正躺在床上的上官无衣扭过头去，恍惚间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转过身来看他，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师兄，你醒了。”
逐渐清明的视线里, 映出了玄烨的脸。
上官无衣蓦地松了一口气, 神志回笼时, 他又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一幕幕，最后他所看到的, 是齐思音杀了那十人的画面。
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玄烨，而不是齐思音。
即便，他再不想见到齐思音，依然有很多话想要问问他。
他开口, 才发现嗓音像是被熔浆灼过，哑的厉害，只能发出几个呲呲呲的音节。
玄烨立刻发现异常，赶忙去桌上倒了杯水, 扶着上官无衣喝下。
清凉的水流淌过喉管，上官无衣喝了一杯又一杯，直至一壶水见底，他烧灼的嗓子才好受一些。
玄烨道：“师兄，我再去打些水。”
上官无衣摇摇头，他清了清嗓子，这才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来：“师————”
玄烨即刻会意：“师兄，你是要找师父对吗？师父被霍师叔叫去天问峰了，马上就会回来看你的。”
上官无衣不再说话了，他任由玄烨将他扶躺平在床上。
不容他再多想，无尽的疲倦袭来，他又陷入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又是上次那个梦，上官无衣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走着，山洞深处传来水流声。
“滴答————滴答————滴答————”
黑暗已经恐惧包围了他，可是心底深处的探究又使他继续向前，想要一探究竟。
山洞里倒挂着十数具尸体，尸体的耳中，鼻中，口中，眼中，不断流出鲜血。
“滴答————滴答————滴答————”
汇聚成血雨淋在他身上。
山洞深处，有一个黑影立在那里，深深的望着他。
上官无衣走近了————
这一次，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他猛地惊醒，玄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如今只有齐思音守在他的床头。
齐思音的脸与睡梦中的脸孔重合起来。
上官无衣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直到齐思音开口喊他：“无衣，好些了吗？”
上官无衣被刺骨的痛楚裹遍了全身————
他看到齐思音的眼神中不再是如从前那样透着敬畏的崇拜，以及单纯的信任。
更多的是惊恐、猜忌，还有一丝丝的————仇恨。
齐思音想要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却被上官无衣一个激灵甩开。
齐思音看了他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一觉醒来，嗓子已经恢复不少，上官无衣道：“你想让知道些什么？”
齐思音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你什么都不该知道。”
上官无衣道：“你还想骗我多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齐思音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没说出话来。
那一刻，上官无衣多么渴望能在他脸上
看到后悔、愧疚的神色，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是，齐思音的表情更像是被他发现的遗憾。
上官无衣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师父，你何必————”
齐思音看着他。
上官无衣道：“师父，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齐思音不答。
上官无衣自顾自说起来：“五十多年前，由万境归一率领的魔道危害人间，其分教之一红花教有一圣女名叫甄月，因其性情极得琴魔欢心。
“要想动摇万境归一，首先要铲除红花教，于是仙门之中，派出了当时最为盛气的青天白日剑之主六爻君子改名换姓为戚寒卧底红花教。这六爻君子有个师弟，二人感情甚笃。卧底红花教这些年，六爻君子小心翼翼，并未忘记自己的职责。只是不曾想，他爱上了甄月。”
闻言，齐思音放在腿上的手指忽地绞住了衣裳。
上官无衣继续道：“理智终究是败给了爱情，六爻君子深受红花教教主青睐，不但在教中担当重任，教主还将甄月许配给了他，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甚至，还育有了一子。而这一幕，正好被潜入红花教的六爻君子的师弟瞧见。”
齐思音的手臂间青筋毕露，忽斥道：“别说了！”
上官无衣充耳不闻：“后来，红花教被仙门围剿，甄月不肯走，六爻君子选择与其葬身火海。”
齐思音怒道：“我叫你别说了！”
他身上平日一丝不苟的门服被捏的皱皱巴巴。
上官无衣还道：“六爻君子原名上官清明，他虽未曾做过任何背叛仙门的事情，可是，在道义上，他的确是爱上了魔教的妖女，是仙道的叛徒。他思前想后，只能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最信任的师弟齐衡。我说的对吗？师父。”
齐思音低着头，发丝微垂，声音中透着疲惫：“你还知道些什么？”
说到这些，上官无衣觉得有些心酸哽咽。
“我还知道，在上官清明死后，原本就身体孱弱的齐衡大病了一场，直到他得知那个孩子的存在。他将对上官清明的期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孩子身上。可是那孩子是人魔之子，为天道所不容，根本活不过一岁。而齐衡找到那个孩子时，他刚好一岁，他生了重病，马上就要死了。传说只有求来百家灯火才能救他。
“若是人魔之子的身份被人知晓，在天道下手之前，那个孩子就会被有心之人烧死。为了保护那个孩子，还在病中的齐衡抱着他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讲到这里时，上官无衣的眼前不自觉浮现起瘦弱的白衣道人，抱着一个孱弱的孩子翻山越岭的孤独身影。
他停了一会儿，废了好大的劲，才能控制自己不哽咽出声。
“那里的村民生性淳朴，接待了齐衡，可是他们发现了那孩子的竖瞳，害怕他这个妖怪。齐衡一家一家的下跪，低声下气的求人，终于求来百家灯火。
“厄运到这里并没有结束，那个孩子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可是他天生便是诅咒之体，无法长生，发病时还会露出本来的模样。齐衡去找当时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算命，齐衡担心孩子的事情泄露，于是想要杀人灭口，可是他终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于是个去了那人的舌头，挑去了那人的手筋。
“他用算命得来的方法，开始不断的杀人，建造了一个尸窟，用那些仙门大能们的血来缓解孩子发病。
“可是，齐衡终究是算漏了。当年那个算命先生非但没死，因缘巧合之下，竟去了齐衡当年求百家灯火的地方，在那里，还遇到了长大后的孩子。
“那孩子为算命先生了却心
愿，齐衡也找到了那里，他认出了故人。于是假装先行离开，却回头杀人灭口。”
听到这里，齐思音忽地笑了一声，还奇怪的问了一句：“他死了？”
上官无衣一时没听清他究竟说的什么，还不容他细想，齐思音忽然抬头喊了他一声：“无衣。”
这一声，喊的上官无衣有些想哭。
他抿着唇，问他：“何必呢？值得吗？我不过天道不容的怪物。”
齐思音摇摇头：“你不是，你是我的徒弟。”
上官无衣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我是上官清明与甄月的孩子，应当生于五十六年前，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我今年只有二十七岁。”
对于这一点，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他简单想过，或许是齐思音抽走了他的记忆，可是他曾叫鬼医看过，确定他的记忆完好无损。
那么，这之间的时间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死之城后，原主慢慢讲记忆通过梦境的方式过渡给了他，他的记忆的确有过断片，大概是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想起这个数字，脑海里又浮现出闻瑾给他看的那副画像，以及荆清所说的话“我合理怀疑，这件事与齐思音有关”。
上官无衣的心头涌上可怖的想法。
难不成？
他强自镇定地去套齐思音的话：“我原本对这个时间差十分困惑，后来我误入不死之城，发现不死之城里有着内外分明的时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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