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1/2)
不知是从何时起,金澄开始不大喜欢夜晚了。
大概是从人族那边回来之后吧,白日里忙着处理南疆的政务和商行的杂事缠身时,并不觉得时间难挨。可是一到了华灯初上,整个南都从忙碌中脱身而出,进入到另一种繁华之中,莺歌燕舞,醉生梦死。
南都是一座不夜城,没有人族城池的宵禁。
本应该是南都最为纸醉金迷之处的启林园,现在安静得可怕。没有舞姬美酒,没有宴饮欢笑,没有丝生悦耳,只有明亮的灯光冷清清地点亮。只因为这里主人突然不喜欢热闹喧嚣。
一个人独坐时,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来。
那个冷漠的雪凰,眉目可晰,遥不可及。
那个长发如水的女子,神态疏离,从容决绝。
自己到底哪点比不起那个小仙首沈孟泽了?!
想到此处,金澄心中一阵恼火,仰头又灌下了一壶烈酒。此酒味道虽好,后劲却足。
白日里掩饰得很好的厌恶突然涌上了心头,他开始讨厌臣下小心翼翼的讨好,奴仆们卑躬屈膝的谄媚。仆从均近不得他的身,只好由书棋搀扶着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换掉一身酒气,穿上薄薄的蝉衣,点上安眠香。
头脑昏沉的厉害,浑身上下如周火烤油煎一般,更是无法入睡。
因为最近他喜静的缘故,启林园中也安静了不少,一种失落涌上心间,孤独盘桓着不肯离去。
书棋知道他的习惯,走之前开了窗。窗外的夜风清凉,让燥热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想去外面一个人走走,金澄挣扎着起身,推开门。
清池里面荷叶田田,在明净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清光。雾气萦绕,倒不似在启林园这种热闹喧嚣之地。
金澄赤脚走出来,漫无目的,四周只剩下虫鸣。脚下的路突然变得陌生,信步朝湖边走去。
桥栈上时常都系着一只小船,多年来金澄都没有再上过湖心的小岛,他还是吩咐下人要日常维护好小岛上的院子。那里是娘最后住的地方,他甚至没有见过娘最后一面。留着它,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守着小岛的那些老奴几年前已经死去,另派了人去。可是晚上晚风呜咽,都说里面有女鬼哭泣十分吓人,仆人晚上都离岛而去。故而眼下显得有些阴气森森。
那也是这样一个清辉四撒的夜晚,父亲破天荒地给他套上一套粗麻的白衣,拉着他站在桥栈上遥望对面那个小岛。听着对面传来的女子们哭喊悲戚之声,缓缓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
当时自己并不明白从此以后,没有娘了。从此,他对水产生恐惧,总觉得水下面游弋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因为未知,所以害怕。
闻讯他并没有嚎啕大哭,对那个被自己称之为娘的女人没什么太深印象。连下人私下都说她不是个好女人,言语之间全是鄙视。死或许是对她最好的结局,为什么她不能好好活下来看自己长大,为什么非要死?!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吗?年幼他不知束缚,只知异想天开。
爹一个人暗自流泪,不让他看到悲伤的脸,一边郑重其事对他说:
“小澄,你要记住。如果将来长大了,一定不要对女人用情至深。她们都不过是贪财恋慕权势的,等满足了她们,又要什么长厢厮守,奢求过多。她们只配为取乐的玩物,生儿育女的工具。若付出真心,最后受伤的便是自己。好比一把剑,越长自伤就越深。我们的婚姻,只能用来平衡权势,延续子嗣,无所谓的美丑与真心。”
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爹没过几年也死了,他作为南君的唯一子嗣,继任了南君之位。
浑浑噩噩这么多年过去,披荆斩棘,一路鲜血,他已经成为真正的南君,所有人都会恭敬地拜服在他的脚下,俯首听命。他看似高高在上,被人崇拜时又被人诟病。崇拜是因他建立朱雀商行,沟通人魔两族,年纪轻轻就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使得南疆成为魔疆最为繁华之处,连主君都羡慕不已。诟病是已到成家之年,却从未有与女子成亲的打算,整日只与男宠厮混,是个人人唾弃的断袖。坊间传闻只怕要立那个书棋为男夫人了。
忽而厌倦这种任性而为的生活,想与人并肩执手赏花饮酒看星沉月落。
繁花落尽,只剩空芜。
爹,我喜欢上一个女人了。
果然在自己心上插了一把利剑,真的好痛啊。
金澄苦笑一声,用力蹬了下地面,足尖点地,踏着荷叶上凝聚的露珠,往湖心而去。以前他也想过去岛上看看,一直没有勇气。湖水隔绝他的脚步,也隔绝了他的心。长大以后他才明白过来当年那身白衣意味什么,可是却一直没有勇气去看看。
湖心有一座小院,凰鸾阁。现在依然纤尘不染,保持着以前精致的陈设。就连廊下的垂灯,还是娘喜欢的荷花灯的样式,花灯被涂成各种艳丽的颜色,绘以精巧的图案,十分好看。原来自己记忆里还有娘的影子,娘亲手为他做了各色花灯,故事大多都是传奇英雄与魔兽缠斗。这些灯挂在屋内,为他驱赶黑夜带来的恐惧。
只要小澄看见这些灯,就像看见娘一样。
再次见到这些灯,他的脑海里只有隐隐约约那个影子,连五官都模糊一片。爹烧毁了所有她的画像,最后一副也被他带入地下。当时他不明白为何爹那么恨娘,却要与她的画像长眠。
现在想来,是爱之深,恨之切了。只有到了临死,也许才能放下过往。
主厅里面博山炉依旧熏着香,淡淡的香萦绕在空气中,仿佛马上就会有一个衣衫轻幔的女子款款而来。夜风吹拂窗纱,依稀可以想象那个女子扶栏而倚的温柔模样。
后面卧室的妆奁上依然照她生前的习惯,摆放着娘生前的用具,象牙梳,各色脂粉盒,还有一些首饰。爹应该很爱她的吧,只是后来太过失望,才圈禁于此。娘是投湖而死的,这也是很多年后他才知道的。听老人们说,当时娘盛装而出,即使尸体打捞上来依然很美。听他们说娘是魔疆最美的女子,当初爹以南疆最为隆重的九鸾凤轿迎娶的她,多年以后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一凤引路,八凤抬轿,从天而降,凤鸣冲天,天女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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