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作俱佳(1/2)
第二天, 探春黛玉将想法列了篇概述, 黛玉的态度简单明了,君不仁我不义, 非杀身岂能成仁!
探春的意见更加委婉, 万事以和为重,不能做人为刀俎,更不能做千古骂名的莽夫。另有未竟之语,貌似不知当不当讲。
两人的看法与素日秉性不大相像,却也在情理之中。探春并不知李文君便是吕文正,即使知道,也不会有太多改变, 黛玉早猜出李文君的身份,观点态度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贾谨一叹,两人毕竟年轻,尚需磨炼, 只是探春, 贾谨蹙眉,探春的眼界仍是局限,缺乏大局观, 此为掌权者大忌。
贾谨沉思不语, 黄芪推门进来道:“大爷,宫里传召。”
贾谨将书信扔在火盆, 亲眼注视纸张化为灰烬, 进里屋换了朝服, 才往宫里去。
路过正德大街时,街上人声喧哗,更盛往日,车马人行络绎不绝,贾谨挑开金线丝帘,街上士子三五成群扎堆聚集,高谈阔论。
贾谨忽然察觉到注视的目光,抬头向上望去,一位神采飞扬的青年公子,站在二楼窗前,上身灰青布衣,似笑非笑向下看,四目对接,那人五官平淡,只那股神气分外惹眼。
贾谨神色不变,垂下眼眸,放下了帘帷。到了宫中,在正德殿外等候了约摸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有位小太监才来传话,宣贾谨觐见。
贾谨走到殿内,脚下一滞,不到三月的时间,楚成帝鬓发已现灰白,老态如此明显,贾谨的心中有细小的抽痛蔓延。
沉了沉心,贾谨行礼,楚成帝写完手上的折子,才命贾谨起身,楚成帝含笑道:“身子可曾大好了?”
贾谨垂首回道:“谢陛下惦念,臣不胜惶恐至极,臣的身子已好了许多,正要上折奏请复职。”
楚成帝佯怒道:“胡说,朕不问你,你也不说好了,这会子赶着装恭顺。”
此许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敲打,贾谨躬身一礼,道:“臣不敢,臣知罪。”
楚成帝呷了口茶,摞下茶杯道:“罢了,见天板着张死鱼脸,看的人腻歪,说正事,会试的人选出来了,张家有两位,你知不知道?”
楚成帝深深盯着贾谨,贾谨神色不变,平静道:“臣未曾听说,算算时间,先帝爷时张家获罪三族不得入仕,陛下登基时,大赦天下,今年想来是到了第三代出仕的时候。”
楚成帝挑了挑眉道:“一个叫张衡臣,另一人名张衡恩,名字起得好,可惜太好了,过于殷勤,有失读书人的风骨。”
贾谨道:“臣记得,张家的第三代,瑞清海宴,现在舍海未用,想是感沐皇恩之故,改了衡辈,陛下若是不喜欢,罢选就是了。”
楚成帝冷哼声道:“少拿小儿的激将法糊弄朕,朕是那等昏君吗?”
贾谨不言,双眼睁的大大的,明明白白的在说,陛下就是这样的人。。。
楚成帝火大,每回看到臭小子就来气,劈头盖脸又扔了一叠奏则,朝贾谨头上摔去。
贾谨不躲不避,倒把楚成帝气的不轻,高天在旁低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您要是不顺心,让老奴来,别累了您的手。”
“哼”楚成帝重重哼了声,摆摆手,盯着贾谨道:“朕不叫你,你就不上朝,凭大的脸,谁给你的胆子?”
贾谨双膝一跪,辩解道:“臣不敢,臣绝不敢有此不臣之念。”
楚成帝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冷冷道:“你记得就好。”
楚成帝摆手打发伺候的人出去,低声道:“太子遇刺和你有没有关系?”
贾谨的神情凛若冰霜,也不自称臣了,冷声道:“苍天在上,我愿以性命担保,指天起誓,我若有半分肖想皇位之念,窥视皇位不臣之心,死无葬身之地,生生世世永无轮回。”
楚成帝的神情松动了几分,放软了语气道:“罢了,朕只是随口问问,怎就到这般毒誓了,老二前脚冲撞你,后脚太子就出事了,朕能不多心吗?”
贾谨片刻的心软,在楚成帝质问时,早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贾谨冷笑声道:“焉知不是有人故布疑阵,刻意陷害,臣要这等本事,刺杀太子,何不干脆逼宫谋反。”
楚成帝气的脸色铁青,大声斥道:“胡说什么?”
贾谨接着道:“此皆因臣不善谄媚,素日沉闷,然秉性如此,臣打小就是这般性子。仅仅因为本性,陛下疑我怀不诡之心,君臣失信,臣子又有何存于朝堂的必要,陛下将削官去职就是,若是仍不解恨,不妨砍了臣,臣只愿不要因臣一人之过,牵连家人即可,臣在九泉,亦当叩首不忘隆恩。”
贾谨的话说到了楚成帝心里最柔软之处,但愈是不忍,就愈发恼怒,楚成帝冷笑连连道:“你在威胁朕,是断定朕不敢杀你?”
贾谨黯然,两行清泪将落未落,贾谨伏地叩首,泪流满面,轻声道:“陛下,我起初并不曾想过入仕,因我的母家之故,再添是非,多增波澜,母亲张家又要被人拿来做谈资,扰先人亡魂。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亦并非什么好去处。我曾见过高山巍峨直冲云宵的山峰,也曾见一望无际大海之上的惊涛骇浪。大楚边关不宁,天灾人祸,黎民百姓衣不蔽体,死骨满地,于心不忍,才决定将海外粮种献于朝廷,只想着再逢天灾之时,百姓能度最艰难之时,再苦再难,只愿不再有易子而食,卖儿卖女,足矣。”
贾谨长叹声道:“陛下召我入朝时,我几夜未眠,我是一个很平凡的人,胸无大志,性子莽撞,不愿摧眉折腰,我文武平平,武不如七哥,文不如大贤雅士,所凭借不过是一腔愚蠢的热血,为民生略尽薄力。”
贾谨哽咽,素日刚强之人的悲痛总能使人感其悲呛,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被贾谨这番痛哭打动。
贾谨不顾仪态,泪流满面,玄色绣龙纹的鞋面,一只手递过来帕子,贾谨擦了擦泪,悲声道:“陛下,自我入朝,风波不断,我真的累了。陛下待我一直宽厚,您的猜疑,我担不起,陛下允我辞官罢,我会远走海外,此生此世绝不踏入我朝半分土地。”
满屋的寂静,楚成沉默不语,贾谨伏首在地无声祈求。
长久后,楚成帝的神色万般变化,终是化为一声轻叹,温声道:“起来罢,朝中事多,太子为国之重器,这天下何人不可疑呢?”
亲自将贾谨拉起来,劝道:“日后休说远走,生死的话,别信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傻话,命是自个的,双亲育你不易,你就这般轻视自己的性命,以后断不许如此莽撞。”
贾谨不言不语,匍匐叩首,摆明了一意孤行的态度。
楚成帝轻叹声,将贾谨搀起道:“朕的几位皇子,都没有像你这样倔犟的性子,也不知道你的性子随了谁。”
贾谨就着楚成帝的手起身,板着脸,垂首不语。
楚成帝慢慢走回御书桌前,拿了本折子递给贾谨,道:“说说你的看法。”
楚成帝的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贾谨有一刹那的恍惚,他忽然想起母亲的手,冰凉,隐隐的寒意,母亲牵起他时,却总让他觉得安心欢喜。他记得母亲离世时,安恬的躺在榻上,他握着母亲的手,直到最后一丝温度泯灭,化为刺骨的悲恸,他徒劳无功用两只小手攥紧,想要让母亲的手热起来,却是无济于事,母亲的手慢慢僵硬了,那一天,从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再也没有解冻过。
贾谨收回思绪,打开奏则,护国将军府嫡长子奏请边关从军,贾谨抬起头道:“护国将军府所求的不过是自家的公道,当初吕文正的作法有失偏颇,但在那个危在旦夕的时刻,情有可原,吕将军至少保卫了国土,以大楚为重,两者不可同提而论,就算将吕文正调离边关,以防他拥兵自重,但护国将军绝不适合领战,今时他恨吕文正,焉知他日不会怨恨朝廷。”
楚成帝眉心紧紧蹙着,道:“朕亦有此意,吕文正断然不能留在边关,燕洲知府来报,吕文正治军有方,十万大军竟成吕家嫡系之势。”
贾谨微微颔首道:“出征患难,情谊总非寻常将士可比,不妨调西海荒僻之地。边关洲似有异动,忠顺王爷的封地又在边关洲,臣以为,西海沿子周家近年如日中天,西海节度使尚要对周老太公行礼,西海知府更是低头哈腰,不成体统,气焰嚣张,若不加以节制,定为心腹大患,朝廷虽是倚仗周家牵制倭寇,但绝不是和周家互称属国之意,周家也成不了第四个异姓王。”
楚成帝想了会子,面色微缓,似乎被说动了,在屋里转了几圈,对贾谨道:“你退下吧,朕考虑考虑,明日早朝不要迟到。”
贾谨行礼告退,高天正打发了个小太监,为贾谨整理仪表,陛下既然无意罪责贾学士,那就不能让大臣一身狼狈的出门,不然,甭管贾谨是对是错,御史台参帝王刻薄寡恩的折子,又得把奏事台淹了。
贾谨出宫门时,正好碰到许首辅李次辅走出宫门,两人一笑,贾谨走上前束手问安,贾谨的脊背挺得笔直,纵是行下属礼,也带着几分刚硬。
许首辅笑道:“贾学士可曾听说了,你母家张家回京了。”
“下官已经听说,多谢首辅大人告知。”贾谨如是说。
许首辅捋着稀疏的灰白须髯,笑得愈发和蔼:“张家不愧为世代书香大家,子弟的才问学识,非寻常世子可相提而论,依我看,张家的两位,必会金榜题名,登顶榜首。”
贾谨轻笑,他的笑声在两位首辅面前,显出几分轻浮,贾谨深深看了许首辅一眼,笑着说:“承蒙首辅大人夸赞,想来外祖大人在九泉亦是含笑,我对张家子弟所知甚少,张家自有骨气,不肯与我这纨绔子弟攀亲论故,尽管如此,首辅大人等身份,下官亦觉与有容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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