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1/2)
主子说他气得狠,是当真气得狠,气得白天吃不下,夜里睡不着,无人在旁就唉声叹气,两眼一阖便潸然泪下,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茂竹才晓得他究竟为何生气,“配不上”与“不相配”言语间一字之差,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些将“不相配”听成了“配不上”的人,不是耳朵出了毛病,而是他们打心里就觉得他主子配不上那位十公主,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外头那群看笑话的陌生人倒还不要紧,可竟连老爷,夫人,府里的公子,小姐也不能例外,他们口口声声说六皇子当众羞辱了他主子,但谁又知晓,真正羞辱了他主子的,正是他身边这些最亲近的人。</p>
更糟糕的是,他隐隐感到主子的身体不但没好,反而像是更坏了,他跟着主子八年了,主子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他生性要强,又好面子,旬日里能坐着,绝不肯躺着,能衣冠齐整地见人,绝不肯披头散发,邋遢度日,但自那日游湖归来,公子便好像再也没能从床上起来,即便偶尔起身,也只是靠在床头小倚片刻。</p>
茂竹想问问他,张口却又不敢问,正坐立不安时,忽听下人在外召唤,他急忙起身走出去,只见照例前来问诊的老人家,身后还跟着一位西南夷打扮的妇人。</p>
“伏老来了,这位客人是……”</p>
“这是我家师妹白清,苗岭的巫医,我带她一道来看看你家公子的病症,快些前去禀报。”</p>
他闻言不敢迟疑,“伏老,白夫人,且在前厅稍坐,我这便去服侍公子起身。”</p>
小奴去后,妇人望见师兄满面愁容,出声宽慰道,“是与不是,还须我看过再说。”</p>
老太医摇头叹息,“三儿的病是叫我给耽误了,都怪我年轻时心气太高,自恃正统医家,未将那些奇门诡道放在眼里,我医了三儿二十多年,竟从未想过,他是受毒蛊所害。”</p>
“师兄勿要自责,若不是你拿良方保养他的身子,他恐怕也熬不到今日。”</p>
“若当真是毒蛊作祟,师妹有解救之法么?”</p>
妇人直言相告,“便是师兄的医术,也不敢说能医得世间所有病症,更何况,百家之毒,变幻莫测,这蛊就更是难说了。”</p>
老太医满面羞愧,情难自制时,直禁不住抬手抹起泪来,“我老头子信誓旦旦与这孩子保证,要叫他长命百岁,岂能食言哪!”</p>
“人有旦夕祸福,便是身强体健之人,长命百岁者亦是少数,师兄何必自苦,你行医一世,怎还看不透生死定数。只是……燕国不是一向禁绝此物,为何这大燕丞相府,竟会有毒蛊出没?”</p>
不等二人细说,茂竹已自室中转出,礼数周全,趋前相请,“公子已收拾停当,二位长辈请随我进去吧。”</p>
裴景熙向两位长辈问了安,便将小奴遣出了内室,房中只余医患三人,他强忍羞耻,一动不动挺在床榻上,任由医者观探诊察。</p>
白清瞧罢,久无言语,老太医已然从师妹脸上瞧出端倪,心中越发急火,“究竟如何?”</p>
她面露难色,有意压低了声音,“师兄且随我来。”</p>
床上的人拉合衣襟,匆忙撑起上身,切切恳求,“还请长者当面言明,勿要隐瞒。”</p>
白清见师兄对她点头授意,沉吟一瞬,“老妇人问公子一句,望公子据实相告。”</p>
裴景熙应声点头,“夫人但说无妨。”</p>
“公子可有心仪的女子?”</p>
裴景熙微微一愣,未等他答话,早知内情的老太医已在旁替他讲明,“你莫问他了,女子没有,小子倒有一个。”</p>
老妇人知晓这话问来实在伤人,可身为医者,最不该有半点忌讳,“公子与那人可做过什么越轨的事情么?”</p>
若说方才只是宽衣诊病,无可奈何,但现下当面一问,便直似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也当众扯了去,裴景熙含垢忍耻,无地自容,满面羞惭,近乎哀求道,“夫人且给景熙留几分颜面吧。”</p>
长者亦是不忍,急忙摇头解释,“傻孩子,老妇人实无笑话你的意思,与心仪之人做快活之事,人之常情,人之常欲,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p>
老太医一颗心已是千斤重,“师妹,且有话直说吧。”</p>
面前长衣妇人默然良久,“实不相瞒,公子身上确是蛊物作祟,依症状看来,当是传说中的子虚蛊无疑。”</p>
老太医惊疑地瞪大了双目,急不可耐上前催问道,“那是何物?可有法子驱除!”</p>
白清将床上的人扶躺回去,“此物我也只是听说,蜀王宫自古以来便有圣女侍神的规矩,为保证侍神的圣女一生性纯虔敬,故而历代圣女自降生便被种下此蛊,一旦妄动情/欲,体内蛊虫便会苏醒,将她血肉肌理蚕食殆尽,是为天罚。这蛊原是一双,还有一只名叫乌有,意指世间情爱都是镜花水月,一旦触碰,便知子虚乌有,百年前蜀王恋上宫中圣女,不顾朝臣阻拦,强行废除了圣女侍神的规矩,自那以后,这子虚蛊便也跟着被废除的圣女制度,再不为人所提起了。”</p>
不等老太医再深究细问,床上已明了一切的人忽然突兀甚至无礼地开口打断了长辈的谈话,“敢问夫人,我还剩下多少时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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