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得好(1/2)
池中锦鲤“腾”得跃出水面,又“哗”得一声钻入水底,哪怕屋里这般热闹,顾斐好似依然能听见窗外鱼池中,鱼儿嬉闹的声响,也许是他屏着呼吸,反令听觉更加敏锐,他按着腰上佩剑,一动不动侍立在老祖宗身后,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屋,感到背上寒毛倒竖。</p>
自三年前康王府事发,老祖宗就再没踏进这宫门一步,更别提与君王这般面对面闲坐谈天,而他主子就更加诡异,分明弱冠少年,可与父祖一辈,聊起老来病竟头头是道,什么风湿腿寒关节痛,脾虚肾亏筋骨乏,简直感同身受,无有不知,就好似那副少年躯壳里藏的并非少年人,而是住了个七老八十的衰魂病鬼。</p>
三人一道唏嘘扼腕,一道摇首喟叹,一道怅言人生短暂,一道痛陈处世艰难,一道数落子孙不孝,一道感慨时光一去不返。</p>
在顾家这一代里,无论资质抑或能力,顾斐自问只居中流,他起初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点值得老祖宗青睐,后来是偶听父亲说起才知晓,得老祖宗青睐的,不是他,而是他主子。</p>
而众多皇子之中,为何老祖宗独独青睐他主子?若说雄心壮志,从前或许还有,但自打主子搬进寒露宫,心气好似已磨得一干二净,耽于一帘风月闲,再不提君王天下事。</p>
皇帝与顾老太爷心照不宣,避而不谈当年事,都给各自留着面子,可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即便只字不提,那件事也依然是横亘在君臣之间的一座大山,令顾氏自今而后,忠心留有一线,君王坐立难安,信任土崩瓦解。</p>
有些话,皇帝不愿说,说了就代表认输服软,但顾老头子逼上门来,非要他低这个头,识这个理,“六儿,你从南国采买的那两个奴隶,明公觉得根骨不错,想收入府中,你稍后就让人送去顾府。”</p>
这话一说,室中气氛才算回复正常,先是主子与陛下吵,再是主子跟老太爷吵,跟着老太爷又跟陛下吵,最后三人吵作一团,已分不清谁跟谁吵,只能瞧见老的少的个个脸红筋暴,怒发上指,诤叱诘驳,吵得声震屋宇。</p>
他们争的事情太多了,顾斐也没记下多少,总之就是他主子耻笑君王没骨气,拿儿子的东西去讨好权臣,又说老祖宗一把年纪没气量,屁大点儿事,记起仇来没完没了。</p>
陛下痛斥他主子忤逆不孝,讽刺老祖宗倚老卖老。</p>
老祖宗则大骂他父子丧良心,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做人忒不地道。</p>
最后吵着吵着,也不只怎么了,竟是老祖宗与陛下冰释前嫌,统一阵线,你一言,我一语,说他主子在外使面前,令国君失仪,是为不忠;行为恣肆,忤逆犯上,是为不孝;无事生非,慢辱功臣,是为不仁;自行其是,逞强好胜,是为不义;扰乱公堂,妄议国法,是为无礼;藐视伦常,悖德乱纪,是为无行;人鬼不分,禽兽不辨,是为无耻,并一致认为他主子没半点皇嗣的样子。</p>
顾斐清楚,他主子不会把两个鬼族交给顾家,因为来时路上,那人已斩钉截铁对他说过,“他二人既跟了我,无论如何,我绝不可能叫他们从康王府的试验品再变回顾家的试验品。”</p>
他主子猜得没错,顾家是要将人带回去试验,没理由康王府制出的神兵,顾家制不出,他们需要证明,顾家不单能制出,而且制出的东西,还会比那些失败的残次品更具威力。</p>
回去时,老祖宗是坐着君王御辇出宫的,这是顾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老祖宗搭话,“老祖宗为何偏对我主子另眼相看?”</p>
老人幽幽一笑,“你瞧,你主子办的那些个荒唐事,可从中得到甚么好处了么?”</p>
“未曾。”</p>
“既然没有好处,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p>
“这……”</p>
老人张开虚垂的眼睑,望向御道两旁岁岁常新的繁茂春景,“只有操办自家事,才能这样全心全意,不计得失,你那个主子浑是浑了些,却是真正将天下事当成自家事来办的人,这等人物太平年岁,或许无足轻重,但乱世之秋,能安天下。”</p>
顾斐陷入沉默,他想问老祖宗,往后会是太平年岁,还是乱世之秋,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或许对他主子而言,能在太平年岁里,做个无足轻重的人,便是幸事一桩。</p>
能安天下的六皇子此时正在白石坊外挠门,回到寒露宫,他先是被两个毛都未长齐的小崽子指着鼻子耻笑了一通,跟着一路捶胸顿足,懊悔当年见天逃学,没好好学习数术。</p>
“主子,叫他进来么?”星竹听见通禀,轻声在旁询问。</p>
裴公子好半晌未言语,倒不是在气他来得晚,而是犯愁怎么跟人解释,他昨天因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若为了颜面说去寻欢作乐,那是没事找事,可旁的……还能有什么理由要到千金楼去?“叫他进来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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