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奴的儿子(1/2)
夜幕张开,晚来风雪更急,凉风台上逼人的寒气吹得人心惊胆凉,鬓上结霜。
李俭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主子都会到这里来,从这里眺望宫中的某个地方,并且常常一望就是一整夜,他明知不该打扰,犹豫再三还是担心地走上前去,“殿下风寒未愈,此处不宜久留,早些回寝宫歇息吧。”
玉华宫依山而建,西北角的凉风台踞倚山巅,是皇宫的最高处,从这里望去,下方层楼叠榭,朱甍碧瓦,玉殿金阁一览无余。
立在风雪中凭栏远望的人并没理会手下的劝说,年年来此只是一种习惯,他其实什么也望不见,也并不期待能望见什么,儿时居住的宫殿早在多年前就在一次地动中震成了废墟,之后宫里的巧匠在废墟之上修了一座花园,过往所有痕迹,连带那里曾经住过的人都被一并抹去。
他从前不明白尊贵的父皇为什么放着圣洁的公主不要,偏偏看上一个卑贱的女奴,不明白母亲既已失身给了大燕的国君,为何还要对故乡的情郎日思夜想,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已将母亲强行留下,还要放任流言蜚语对她恶意中伤,不明白母亲辛辛苦苦将他生下,为何待他却像仇人。
许多许多他不明白的事情,以后渐渐都明白了,神武睿智的君王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撕毁条约,出兵邻国的借口,所以这才有了之后那个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故事。
不知羞耻的女奴为求富贵,背叛恩主,勾引邻邦的圣王,数年后又摇身一变成为彼国安插在燕国宫闱内的细作,于是君王一怒之下兴师灭国,从此西北要道上如鲠在喉的边鄙小国不复存在,大燕的版图向外拓出八百里,增广一州之地。
母亲在时,他为尊贵的父亲担负着母亲的仇恨,母亲去后,他又为恨他入骨的生母担负着族人的仇恨,故国消亡,遗民流散,那些人不记恨屠戮城池的军队,不记恨军队背后发号施令的君王,唯独一心一意记恨着那个背叛族人,破坏和亲,害得他们国破家亡的女子。女子不在了不要紧,她还有儿子,他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卑劣的,淫/荡的,自私的,罪人的血。
他从来没恨过任何人,因为没有人可以恨,没有人理所当然要给予他什么,他也习惯想要的一切靠自己谋划争取。他沉得住气,懂得步步为营,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只是偶尔也会怀疑,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就是为了最后把自己变成与父亲一样可悲的人。
“太医交代过,主子不能再吹风受凉了。”
慕容琛望向身后越学越啰嗦的手下,“婆婆妈妈跟谁学的?”
李俭实话实说,淡定甩锅,“孟爷交代的,昨个儿走的时候拦着属下说了八遍。”
“你倒是听他的。”
李俭哑然,他并不是听谁的,只是那人的话,主子面上不屑一顾,心里多少总会听一点,刚到主子身边时,他也以为别院里那位只是主子养来消遣的玩物,可从没听谁家的玩物能一玩八年,“孟爷……说得对啊。”
慕容琛想起老东西唠叨起来没完的尿性,眉头皱了几皱,到底还是转身步下台阶,往回路走去,“护卫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么?”
李俭听主子问起正事,忙正色道,“已跟顾大人详细交代,三日后冬狩大礼,必将贼人一网打尽。”他顿了顿,见身边人神色尚安,大胆问出心中的疑惑,“主子如此肯定突厥二王子会亲自前来?”
“大王子在前方履立战功,他现在只怕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若是再无功绩,来日如何与兄长相争?”
“可那半耳浑为人谨慎,处事周密,深谙谋臣之理,只怕不会让主子轻易涉险。”他话音落下,只听对方咳得越发厉害,“殿下?”
“没事。”慕容琛摆手,“所以我不是叫大王子送了一个女人给他么,只要他稍有犹豫,这一局我们稳赢。”
李俭心中仍觉不安,“殿下,拿下突厥二王子或能振奋军心,可激怒突厥人,停战只怕更加无望了。”
“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敌人的话,你以为给他们十州之地,给他们金银财宝,他们当真就会信守承诺退兵么?这万里江山谁不喜欢,突厥王是个有野心的君主,他们只是为了让燕国大乱,然后乘势入关,夺我社稷,略我疆土,当我是傻子么。”
“只要谋划得当,对主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踏着落雪走在身前的人怅然一笑,“是机会,但我总不能拿燕国的生死存亡来赌。我虽惯用手段,行事卑鄙,大是大非面前,却还分得清楚。越是大敌当前,国中越要稳如泰山,老头子一死,六弟领兵在外如脱缰野马,难保不是第二个陈太/祖,渤海王在胶东厉兵秣马,他做了多年太子,此际更不会屈居人下,严氏坐拥天下财富,早有问鼎之心,加上那些个蛰伏民间侠客豪杰,不等突厥大军南下,我们自己已将自己耗死了。”
“但眼下北方战事不容乐观,再打下去,我怕……”
男人幽幽一笑,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深沉老辣,“我了解那些人,能以武力达到目的,绝不费心施用巧计,他若果真有能耐兵临城下,此刻就不会劳动二王子冒险进京来跟我谈条件,戎狄诸部联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在一盘散沙,不耐久战,陛下已采纳我的建议,派人前去分化游说各部首领,虽不能即刻扭转战局,至少能够稍稍减轻北面的压力。”
李俭其实很想知道,主子少时出使域外的那些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从来不说,甚至提也不提,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从来不说,提也不提。
“最近不要有什么动作了,虽是老头子自己拍板要引君入瓮,但终归是我提的将计就计,谨慎些,免得节外生枝。”
“是。”
二人走下玉浮桥,正要回转寝宫,却给气势汹汹迎面而来的人堵了个正着,“是不是你又在父皇面前作妖害我?”
慕容琛喝止身旁按剑挺身的护卫,依旧是人前那副温柔谦逊的姿态,举手投足甚至还带着几分为人兄长的关切体贴,“七皇弟以为我做了什么?”
少子冷哼一声,“这么重要的冬狩大礼,父皇竟然叫我留在宫中读书?”
面前人沉默一瞬,眼中笑意更深,“你连《尚书》都背不出,留在宫中读书也好。”
慕容臻看着对方含嘲带讽,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越发恼恨,“谁要背那诘屈聱牙的东西,慕容琛,别白费心思了,你没机会的,与其在这里玩弄心计,不如到边境上阵杀敌!”
“皇兄晓得了,多谢七皇弟提点。”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却自始至终挂着刀枪不入的笑容,慕容臻有火没处发,想起方才父皇问起的古怪词句,心里更加憋闷,这哪里是抽查,分明是找茬,他越想越气,又顾忌大敌当前,不愿跟兄长正面冲突,最终恼火地撞开跟前给他使绊子的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
慕容琛望着少子峻峭的背影淹没在混沌的风雪中,面上笑容隐去,随后淡淡扫了眼身旁的侍卫,“走吧。”
李俭依言跟上,“主子,陛下如此安排,是不想七殿下涉险?”
“为人父母,怜子之心,亦属寻常。”
李俭张口想说什么,但他严守本分,到底没有说。
铜炉内的火炭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爆出细碎的声响,坐塌上凝眉沉思的君王缓缓张开双眼,望向长跪在前的护卫,“你担心五儿?”
顾衍顿首再拜,却未直接回答主上的问题,“臣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全。”
君王沉吟道,“若说提高士气,振奋军心,这个突厥王子可比冬狩大礼更有价值。”
“他若当真已在燕都附近,臣请旨即刻带人搜拿!”
“你有十成的把握?”
顾衍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迟疑,“臣万死!”
君王摇头笑叹,“你没有,若是有,五儿只怕早已将人擒到朕的面前,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反而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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