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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剖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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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剖心

杀死顾惜红后,祁云和谢清迟谁都没能再挪动分毫。

祁云刺入那一剑便力竭。他瘫坐在被晴日晒得正暖的青石板地上,茫然良久。这庭院里栽着一棵杏树,杏花飘飘旋旋,落在祁云手背,如同一种缥缈的安慰。祁云反手揭下花瓣,想道,如同这杏花落下,他的命运也终于有归处。祁云已报了大仇,又有谢清迟在身侧,或许这样死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这种想法只是一瞬,风中送来身边人的声音,祁云很快察觉谢清迟呼吸有异,登时又提起心来,要去看他。

谢清迟被顾惜红一掌震得脏腑错位,又被掐住气管,此时脸色煞白如雪,精神也渐渐不济。注意到祁云的视线,他微微侧头,迎上他目光。不动还好,谢清迟这一侧头,便带动了体内被顾惜红那一掌所震动的内脏,顿时又是一口黑血呕在地上。祁云见状更是紧张,几步挪动到谢清迟身边,却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得咬紧了牙。

谢清迟指尖在地面点了点,祁云不解其意,将手伸过去。谢清迟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握,以拇指写道:“无碍。”

祁云看他样子,哪里不知道他有碍得很,只是在安慰祁云罢了。即便如此,祁云也什么都做不了。他反手搭在谢清迟手腕上,只觉得谢清迟脉搏迟而无力,细如悬丝,心头更是沉重。要是小还丹还有剩就好了。此刻祁云万分后悔,为何他没有多在碧苑春找找,竟只拿着一颗便出发了?

纵然阳光正炽,谢清迟的体温仍是逐渐降低。祁云握着他冰凉的手,只觉得心中惶恐。谢清迟没有死在顾惜红手里,倒是要因为伤重不治,而死在他身边。这是什么天降神罚,不许世人称心如意吗?祁云情愿是他去死。

但他不能死的,谢清迟此刻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他要是擅自去死,就是将谢清迟丢在了死路上。

祁云握紧谢清迟的手,低声道:“我原先想,我报了仇,死在这里也无妨。但谢清迟,你不能死在这里……你不是问我在灵岩寺许了什么愿望吗?我三个愿望,一是愿祁家人在天之灵自在安息,二是愿我手刃仇人血恨得偿,三是……三是愿谢清迟一生康泰,无病无灾。”

谢清迟骤然睁大了眼。

祁云不去看他,只低头看他们交握的双手。谢清迟本就白皙如玉,此刻更是没了血色,瞧起来极为不详。祁云心中一痛,想道,我原先怪顾友青害你服毒受伤,可原来他已经死了,实力低微护不住你的那个,其实是我。

祁云挣扎着够到落在一边的唐捐剑剑鞘,拄在手里,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们身上没有伤药,他便想去齐春风身上找,他想那样惜命又骄奢淫逸的人,身上一定是带着上好伤药的。然而齐春风的外袍早被顾惜红碾进了尘土。不仅如此,风流尸身上也没有。顾惜红那时候与齐春风打过一场,已经状若疯癫,更是不会随身携带伤药。祁云跪坐在地上,背脊被阳光照得温热,心中却一片荒凉。

谢清迟的指节叩击着青石板,是唤祁云过去的意思。祁云不想去。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救不了谢清迟。他去他那边有什么用呢?但他还是过去了。他去握住谢清迟的手,不是为了慰藉谢清迟,而是为了慰藉他自己。谢清迟的拇指又在祁云手心上写字了。这回写得更慢,似乎是渐渐没有力气了。

谢清迟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不再写字,转而用手指在祁云手心向着自己的方向划了两次。祁云依照他意思俯身靠近,谢清迟仍不满意,又划了两下。祁云这回靠得几乎能触碰到谢清迟脸颊。谢清迟尽力地偏过头,嘴唇无意间触碰到祁云的脸颊。祁云捂着脸,怔怔地看向谢清迟,谢清迟嘴唇挪动,说的乃是一个“等”字。

等什么?

白日正炽,微风吹过,院中杏树扑簌簌落下花瓣,其中又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祁云握着谢清迟的手抵到唇边,口中喃喃,如同跪拜灵岩寺的诸神法相。

竹烟儿到达玄机教殿后小院时,谢清迟已经昏迷过去,只剩祁云还撑着没有失去意识。他见到竹烟儿,惊讶道:“你怎么——”话音出口,喑哑难听,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虽然他没说完,竹烟儿也想得到他要问什么,答道:“我见山上下来了好多玄机教的人,就去问了问。结果问这个说天掌令死了,问那个说教主败了。我想,教主和天掌令都死了,山上不就剩下谢先生了吗?于是上来看看。”

祁云想起他在山阴镇时曾对谢清迟提过竹烟儿也在。原来谢清迟让他等的,是同伴的到来。那些给竹烟儿传信的玄机教人,正是被祁云一嗓子吼散的,或许这也是某种程度的善有善报。

祁云一直提起的心终于落下,身形不由得一晃。竹烟儿见状,到祁云身边蹲下,去摸他的脉。祁云立即便抽出了手,催促道:“你先看看谢清迟。”

竹烟儿“哦”了一声,又转去看谢清迟。谢清迟的确内伤极重,竹烟儿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先拿出一颗小还丹吊住性命,等他自己醒后再自行医治。祁云还要催她去给谢清迟看看肩胛和喉咙的伤,竹烟儿却强硬地给他也塞了一颗小还丹,道:“你就别指挥我啦。你的内伤也不比谢先生轻啊。”

她自谢清迟那里学的医术,虽不如正经大夫精通,但对于武学相关的内外伤,还是看得准的。祁云与谢清迟难兄难弟,都伤得极重,无非是祁云未曾服过“明珠”,事先也没有被打穿琵琶骨,因此体力剩得多些罢了。竹烟儿都不懂他受这样的重伤为何还能意识清醒。

祁云其实也只是怕再有敌人来,强撑着保持意识清醒。见有同伴照顾,谢清迟亦在身边,祁云对竹烟儿嘱咐几句,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

这一睡就是整整两天。

到第三天上,祁云终于醒来,环顾四周,已不在玄机教殿后那个小院。他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窗外明亮,像是白天。室内安静无人,床边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碗,闻起来似有药味。这里各处看起来都安静平和,唯独有一点:谢清迟不在。

祁云心中陡然一慌,就要挣扎着下床。他刚刚坐起来,竹烟儿便推门走了进来。她见到祁云动作,恼道:“你可不能下床乱动。要是你身上骨头长错位了,谢先生要怪我的。”

祁云见她,心中一松,问道:“谢清迟呢?”

竹烟儿道:“先生在隔壁呢。”

祁云安下心来,又问道:“这是哪里?”

竹烟儿道:“山阴镇啊。”

青陵山顶毕竟荒僻,又死了那么多人,要竹烟儿独自在死人堆里照顾两个重伤病患也不现实。她下山找人搭了个担架,将两人运下山,又租了个院子住下来,还请了镇上一户跟玄机教没有牵扯的卢姓农户来照顾他们。

竹烟儿所说诸事,听起来都很周到。祁云想起这小姑娘平日里的跳脱性格,意外道:“这都是你想到的?很好。”

竹烟儿却摇头道:“是谢先生中途醒了一会儿,吩咐我做的哩。他还给你把了脉,开了副药。喏,桌上就是。”

祁云皱眉道:“他伤还没好,开什么药?”

竹烟儿倒不觉得有什么,只道:“谢先生开方子比我厉害。”趁着祁云醒来,不必再拿苇管灌药,竹烟儿让他喝下一副药再睡。这一睡又睡了许久,祁云中间只醒来吃过些粥药,解决内急,睡过了两个昼夜,才渐渐精神恢复,醒来不觉得吃力了。

这回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一个陌生婆子,是竹烟儿请来照顾两个病人的。祁云听卢婆婆说,谢清迟比他醒得更早些,还来他房里看过一次,给他换了一副药。祁云那时没有醒来,在梦中昏昏沉沉,的确像是听到过谢清迟的声音,却不记得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了。祁云不肯再睡,坚持要去看谢清迟。卢婆婆没有拦着,只是叮嘱祁云再过一个时辰回来喝药。

祁云走出房间,只觉得又回到了在扶摇庄康复到刚能下地走动的时候,此刻四肢绵软,浑不似自己的。他缓步到谢清迟房门前,轻轻叩门,却不见人应声。他推门去看,谢清迟坐在床上,倚着一只枕头,就那样睡着了。他身边一只药碗刚刚喝到一半,碗中汤药尚有余温。

祁云想起,谢清迟定然也是疲倦的,甚至他身体虚弱,比自己更甚。他坐在床边小榻上,拍了拍谢清迟的手,低声唤道:“谢清迟。”

谢清迟长睫颤动几下,睁开了眼,见到祁云在面前,不由得一怔。祁云少见谢清迟这样迷糊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动,却不想表露出来,只道:“你把药喝完。”

谢清迟这时才完全清醒。他对祁云笑了笑,道:“你醒了。”

祁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清迟见他不想交谈,便端起药碗,慢慢地喝起来。祁云借着药碗的遮挡,盯着谢清迟低垂的眉目和因久睡不好打理、垂落在眉间的一丝发梢。谢清迟看不见的时候,他能够肆无忌惮地去看他,但现在谢清迟能看见了,祁云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总在看他。

在顾惜红一役后,祁云对谢清迟讲出了他的三个愿望,相当于是剖明了心迹。他不知道谢清迟早已猜到,却知道谢清迟玲珑剔透,至少在那一刻,必然已经懂了他的心思。但现在谢清迟还没有提起,捱得一刻是一刻,祁云决不会主动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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