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1/2)
莫凡相当安静地靠在陆腾已的肩膀上, 看上去仿佛只是在休憩一般。只有紧靠着莫凡的陆腾已才知道,怀里这个温热的躯体正在微微地发抖。
——像是冬日里不慎掉出巢穴的雏鸟,绒毛稀疏, 趾爪干瘦。
肩膀处渐渐开始有湿意泅散, 割得伤口刺疼。
陆腾已听到很小声的呜咽, 压在喉咙里,可是后来压不住了, 终于漏了一点出来。
怎么是这样呢?
莫凡的情绪始终是大起大落的, 他高兴时可以用口哨吹出完整的一首歌, 惊讶时乌黑的眼珠子亮得惊人, 愤怒时也带着一股子磅礴的张力, 他就像是一张色彩明艳的油画,总能在第一时间吸引人的注意力。
而不该是这样,连声音都不敢漏出来。
陆腾已垂着眼,看着莫凡的手——它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上好的布料几乎被拧烂,手背上青筋浮现, 指节发白。
他就伸手握住莫凡的手,耐心地将手指掰开来, 又将五指穿入莫凡的指缝, 松松地扣住了。
莫凡的指甲扣在陆腾已的手背上, 粗糙的绷带让他不敢用力,终于忍不住抖得越发厉害起来,最后简直像秋风里的落叶那样随风摇摆。
陆腾已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稍微往后仰了仰,松手将莫凡的脸抬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莫凡这幅样子。
黝黑的瞳孔涣散,眼眶微红,脸色惨白得给人半透明的虚幻感,干枯的嘴唇却被咬出了血,整张脸像是崩溃后又被强行拼凑,好让主人不至于崩坏一样。
陆腾已伸手抹去莫凡嘴唇上的血珠,在脸颊上抹出一点飞红,他沉默地看着这张脸——他看到又有雾气从莫凡的眼眶里弥漫出来,雾气渐渐浓了,就凝结成水,从眼角落下来,和斑斑的血迹混合在一起,看不见了。
那涣散的眼睛里逐渐映出陆腾已来,莫凡的牙齿打着寒战,一声一声地吸着气。
他说:“陆腾已,我好累啊。”
完全变成另一个人,需要多么努力呢?
所有人都说,莫凡没个正经,成天瞎胡闹,活泼得过了头。
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很久之前还不叫莫凡的时候,他其实是很安静的。假如说哥哥像光一样的话,那么他就是背后的影子。
他负责照顾哥哥的生活,负责从战场上把打架打疯了的哥哥拉回来,再给他上药,包扎。
他曾说过自己进厨房能把厨房炸掉,其实那是骗陆腾已的。恰恰相反,他不仅会做饭,还能做得很好吃。
但是哥哥不会,他也就不会了。
唯一庆幸的是,虽然他是个b,但是在武力值这一项上,他居然奇迹般地没有输给哥哥。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兢兢业业地做着“莫凡”该做的事,同一件事做多了,就会变成真的——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莫凡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对他说:“莫凡,晚上出来打架啊?”
他心不在焉地说:“哦,我哥他没空。”
望着对方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脸色,莫凡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在这几秒内,他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自己。
他控制不住自己地蹲下来,开始放声大哭。
他的朋友,那个精致的,黑发红眼的娃娃陪着他过了一夜,莫凡把一切一点点,一件件说出来的时候,那些压在他心里的重负也一点点散去了。
他被自己折磨太久,实在想找一个出口。
直到说完了,他带着一点隐隐的罪恶感和破罐子破摔的势
头看向那个娃娃,他问:“你怎么看?”
娃娃尴尬地摸了摸脸颊,最后干笑了一声:“你哥哥真的很爱你。”
莫凡的脑袋空白了一秒,那些一点点被卸去的阴影在这一刻复又压了上来,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牢固了。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是的,他爱我大于他的生命。”
娃娃又说:“难怪你这么厉害,你哥哥是a,肯定更加厉害吧?”
“好可惜哦……”
从那时候开始,莫凡就知道,这是自己注定要背负的东西,逃不开,躲不了。
他望着陆腾已说:“为什么要救我呢?”
在每一个不得安眠的夜晚,他总是幻想着——幻想着——假如是自己死了就好了。
在几乎被压垮的时候,他也曾试着向别人倾诉过,但得到的回应却是一次次让他更加愧疚。
时间久了,他就再也不敢说起了。
但在某一个角落,他始终抱着微小的希冀,他希望有一个人,硬逼着他说出那些破碎的往事,以强硬而无礼的态度强迫他倒空一切。
然后只要听就好了,不要告诉他,他的哥哥是多么优秀,不要告诉他,他能活到今天都是他的哥哥用命换来的,这些他早就知道了。
真是罪恶的希冀,他竟然想要摆脱他的哥哥。
“要是活下来的是他就好了。”莫凡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极了,“要是这样就好了。”
陆腾已叹了一口气,伸手捧起莫凡的脸,认真说:“一点也不好。”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这士兵怕不是个缺心眼的。”
“行刑人死在慰问途中也不是没有前科的,身为行刑人,还敢在我面前蹦跶,真是不要命了。”
“然后又觉得你这人挺好玩的。”
莫凡脸上又露出了想哭的表情:“那是我哥。”
陆腾已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看,你就这样。”
“又自负又自卑,把自己玩成两个人,我一直觉得像你平时那种嚣张的样子,怎么想都不应该是个烂好人的性格,你披着你哥的壳子要玩到什么时候?”
莫凡:“……我没在玩。”
“哦,”陆腾已双手一用力,把莫凡的脸挤得皱成了一团:“要我说,你再怎么学,也学不到你哥的里子。”
“一声不吭自己跑去送死,然后把弟弟扔到人生地不熟的联盟去,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你说你哥怎么就这么坏呢?”陆腾已翻了个白眼,“对付你这种人,简直是全戳到你死穴上,你这辈子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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