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1/2)
“吴王没有死。”
这五字出现在郑旦耳中时,几乎要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范蠡说了什么其他的话,郑旦太希望听到他说出这种听起来不免荒诞的话语,才让她以为自己听见。郑旦下意识地看向范蠡的嘴唇,想要读出他真正说出的话,可正是这样,她更加确定了,她所听到的,就真真切切是范蠡说出来的话。
“伍子胥虽死,愿以死护他的人却仍不算少,”范蠡的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极其平淡的事情,“他暗中派人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总要以德报德,答谢一番。”
大抵所有不止着眼于眼下诸般的人都看得出,吴越之争,自吴王夫差放过勾践一条性命开始,便注定了他的败局。在局中之人自然可以不将这些当回事,也可以自以为自己才是天选之人,可夫差终究也不是真正的蠢人,在越国主动向吴国发兵时候,便已隐隐觉出大势已去之意。
早些时候,他或许还觉得自己尚且能挽回什么,但在节节败退之时,他恐怕终于也发现,他防得了越国人,却未必能防得了他一心信任的左膀右臂。而吴国内里,其实已经算得上是千疮百孔。他又如何发现不了吴国便是大厦将倾,回天无力,哪怕神明都未必能逆天而行,又何况夫差也终究只是一介凡人。
于是夫差在越国的军队越逼越近时,派使者同越王勾践求情。大抵所有君王都有得胜时便容易忘形的毛病,如今占了优势的是勾践,他便想着将过去在夫差面前所受的屈辱一一讨回来。
勾践其实同意了夫差的求和,只不过要求夫差将十年以前的身份掉个个儿,要吴国做越国的属国,要他吴王做越王的臣仆。
郑旦便定定地看着范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大人的意思是,大……吴王愿为勾践臣属,以求保住自己性命?”
“哪怕是你消息再闭塞,”范蠡没从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只是用一双深邃得似乎能看穿人心般的眼睛盯着她,“都应该知道,吴王收到使臣传来的消息后,回复越王‘年老体衰不能侍奉陛下’,随后命人用布帛覆住他的脸,说自己无颜在九泉之下见伍子胥……此事,恐怕但凡有耳目者,都能够略知一二。”
“我都知道,”郑旦便看着他,说话间不自觉甚至带了几分质问语气,“……那大人想说什么?”
“但在他回复吴王的同时,连夜派人到我府邸,同我做了一个交易,”范蠡盯着几案的桌面,像是在回忆那日情形,“他说,用西施的下落与去处,换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郑旦几乎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语气平淡,“您不像是会做这种交易的人。”
“我是,”范蠡转头往这间房舍的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可以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见西施一般,脸上带了些柔色,“助越伐吴,到那时已经算是功成身退。而大王……”
说完“大王”两字之后,他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沉地叹息一句,“吴国太宰伯邳,在这十年里,多少也算是有助越国,可大王一句话,他的尸体就被扔在了阳山上。”
郑旦听着范蠡的话,却似乎并没被他的话所触动,甚至,她都不见得真的相信他的话。在她心中,夫差远比她平时所见到的骄傲许多,他也并非是只为一人生死,便可以不顾整个吴国存亡的人。他倘若真的只是想活着,那么哪怕做越王的臣仆,他也仍然留得一条命在,何必多此一举,转而求助敌国的上将军?
范蠡也似乎看懂了郑旦变化神色里的含义,一时不知如何同他解释。但凡上位者总是能够相互理解的,范蠡自然也明白,以夫差的倨傲性子,未必便只是为了一条命,只当其中有诈,回绝了夫差;可便是几日后,夫差亲自易装来到他的面前,同他谈这个交易。
夫差说,“我知你心中有所顾虑,但你大可不必。我也不过是真的……想要活着罢了。正如你这几年来,始终在想着,如何在吴国灭国之后让西施全身而退,我也不过,是想求个‘全身而退’罢了。”
“你自西施口中,所知我同她的事情应当也并不算少,”夫差彼时一副恳切模样,虽然并未名言他口中的“她”究竟是谁,范蠡却几乎是在他说出口的时候便将这个代指同西施常常在通信木笺提到的郑旦联系起来,“你便应当明白,倘若没有她,那么我便殉国也可,死扛也可;可我舍不得留她一个人在这世间,我没勾践那样能屈能伸,如今也不想称王称霸,只是想留得一条命在,寂寂无名地活着,陪着一个人罢了。”
“而我实际上也用不着你做太多事情,其他事情我早已安排妥当。我这里有从秦缓那里得来的假死药,你只需在命仵作查验尸体的时候,稍做隐瞒,只当做吴王夫差是真的死了,对我便算是天大的恩德。”
夫差那日说了许多话,范蠡甚至都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最终究竟是被哪句话所打动,才暗中助力夫差,竟真的瞒天过海,在埋葬棺木时候,暗中以死尸替换了他的棺木,留下了他的性命。
“只是,他从假死中醒来以后,我本以为他会直接来找你,”范蠡看向郑旦的眼神里带了些微不可查的怜悯,“如今看你的模样,恐怕甚至连他还活着都不知道。”
郑旦听完范蠡这句话,却豁然起身,甚至都没有同恰巧回来进门的西施道别,转身离开了这间房舍。
……他自然不会来找她。
他在等着她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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