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阙丽阳(2/2)
钟琪见她陷入苦思,拍拍她的肩膀:“如若是我,救人,不过是此时此景此人需要我出手,且我有能力出手,于我而言,不过是顺手之事,并不会强求所救之人回报自己。于被救之人,当是命不该绝,得此善缘,时时铭记恩情自是侠义精神,但如果因为报恩又再造杀孽,岂不是有违当日施救与被救之善心?背弃当日之侠义?是是非非,当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因为报恩便枉杀无辜,此举与当日追杀你的人又有何区别?”
姚翠玉江湖混迹多年,岂会听不明白,报恩也当不违背侠义之心,只是当局者迷,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此刻从迷局中走出来,人也清明许多,又为当初并无伤人之心而庆幸,自是点点头,沉声说道:“多谢。”有时候内心感慨万千,能说出口的也不过就是两三字,‘谢谢’‘对不起’‘我爱你’。
苏沐顷知她这样的人经历必是颇为坎坷,能在这战乱之地守住一个酒馆,偏安一隅,又何尝不是看透人情,只是人生在世,有牵挂之人,便容易被有心之人挑拨利用,无可厚非,现如今已提点到位,也无须过多指责了。
离开酒馆,沿江水缓缓踱步,繁花盛开,柳树万条成绿,暂时休战的荒芜之地,静寂,无人打扰,竟让人心生岁月静好之感,苏沐顷知道钟琪想问什么,不等她开口,便直接坦言相告钟阙所娶之人是庄丽阳。钟琪很是震惊,毕竟丽阳的相识缘于三哥,就算与三哥之间并无男女之情,但与大哥,又是怎样的纠葛…
“何时?你不是说洛都发生何事都会告诉我的吗?”钟琪吞下所有对丽阳与钟阙之间的疑问,转而质问苏沐顷的隐瞒。
“我只是…”略停顿,吸了一口气,方接下去说出自己内心所想:“想让你过一段没有洛都的人和事的日子,让你少些忧思,得享几月安宁,再说就算你知道又能做什么,丽阳姑娘和你大哥是什么人,他们对自己的事情自有他们自己的考量。至于何时成的婚,便是你上次离开淮水之时。”
钟琪明白他的好心,因为那个洛都,那座王城有她所有的无能为力,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水,蓝天绿水倒映在水中,泛起蓝光碧浪,像极了苏沐顷眼中那一弯流光下掩藏的碧蓝星空,她终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可有参与其中?”又觉得自己太过直白,解释道:“我理解在那样的环境你们做出的任何决定,我只是想知道…”
苏沐顷打断她:“我明白,是我的计策,当时情况复杂,西域来使是子澜师兄同父异母的弟弟,带着突厥小公主来和亲。谁娶到公主,自然会赢得突厥二十万大军的支持,但你大哥自小军营磨练,多得军中支持,已受你父王制约,故为三公子求娶清河崔氏来获得朝中文臣青睐,制衡你大哥在朝中的势力。此时此景,你大哥何敢再招惹突厥小公主,只能以退为进,庄丽阳是最好的选择,南朝冤死的大将军之遗孤,一介孤女,在北朝无支持,无靠山,娶她,上可安抚你父王,下可收获天下民心,对以后收复南朝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还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吗?”
苏沐顷看着钟琪,这个山中长大原本极致自由的女子,却身处红尘中心,面对着她最不想面对的算计,即便如此,却总是竭力在命运与情义之间的缝隙中艰难选择,心怀美好。他明白,她多么渴望丽阳能幸福,她多么希望这是丽阳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不得已,但最后的最后,她只能卑微的寄希望丽阳的所有幸福与不幸福都没有苏沐顷的参与,这样她才能坦然面对苏沐顷的感情。但即便如此,即便苏沐顷明白她所有的心思,也不想瞒她,最后的最后,他也只能卑微的希望她能明白所有人的身不由己。
“选择?最好的选择就是要罔顾别人的心意吗?”钟琪不能忍受丽阳不幸福,当初以为她堂堂郡主,虽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但至少可以帮助丽阳幸福,可以护她一方安稳。如果丽阳成为自己的大嫂,是出自她的真心,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从朋友到家人,一辈子可以在一起。
“自然是大家最好的选择,丽阳姑娘能同意,并举行大婚,说明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也许回到洛都,你会看到她现在这样也很幸福。”苏沐顷安抚道。
点点波纹在江波之上,一圈一圈,像是打在钟琪的心上,脸上冰冰凉凉的几滴,归北后的第一场春雨,她向来不喜春雨,乍暖还寒,湿答答的,闷。细细的小雨,不易湿衫,却黏黏糊糊的,粘住郁郁的心情,随着波纹一圈一圈,让人不得释。
钟琪叹了口气,想一切已成定局,还是等回了洛都见了丽阳再说吧,转过头来,觉得刚刚言语对苏沐顷有些过激,便刻意放缓语调,柔柔的对他说道:“下雨了,我们回吧。”
苏沐顷点点头,并肩一起往客栈方向走去。
走至一半路程,苏沐顷见钟琪黑发微湿,将外衫脱下,罩之,钟琪仰头微笑,分享一半与他,两人携手同行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