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1/2)
自世上最后一位神祗东君大神消匿后,龙车停泊在扶桑树下,云旗低垂,钟鼓失声,无人再见青云衣,无人再着白霓裳。
荆楚大地自荆山为界,一半白昼,一半黑夜。
“在这世上,云宫中有神,山林里有妖,泰山下有鬼,甚至无间深渊下还有魔——”
三闾大夫屈不才拿着戒尺在学子们的桌案中缓慢踱步,眼睛藏在缝隙里,隐隐露出精光,扫视着仿佛正在认真听讲的学子们。
“你!睡什么呢?”屈不才的声音戛然而止,戒尺狠狠在书案上拍得“啪啪”作响。
学室里打盹儿的学生们纷纷睁开了眼睛,一个个赶紧将七倒八歪的书摆正,一本正经假装在听讲,却忍不住偷瞥,看是谁这么倒霉,被夫子刚好逮住了。
“昨夜刮大风,把我屋的帘子刮跑了,阳光太晃眼,我没睡着所以犯困……”一个少年磨磨蹭蹭站了起来,只见他唇红齿白,眸若星子,一脸的无辜,空口白牙瞎扯淡。
“昨夜哪来的风?”屈不才斥道,“你与我说明白!今日说不明白,我就请莫熬大人来!”
熊艾揉了下鼻尖,嬉皮笑脸凑上前去和屈不才打商量:“夫子,您看莫熬大人那么忙,不如等我父亲回来了,您与我父亲好好说说怎么样?”
屈不才一口气噎住了,直气得胡子乱跳。
他看着眼前嬉皮笑脸的东西气的眼白都翻出来了,一口气梗在胸口半晌呼不出来。国君那般随和敦厚之人,为何生出来这么个皮猴?
他指尖发颤,这教他如何给国君交代?
学子们都跟着屈不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瞪着眼屏息等着——
“你让我怎么跟国君交代!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我楚人受商朝欺压,偏安一隅,祖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前有曾祖鬻熊耗尽心力为文王战死沙场,后有历代国君勤勉谨慎,侍奉周朝,才得受封丹阳五十里,我楚人何其不易!你,你你你——咳咳咳咳咳!”屈不才爆出一阵咳嗽。
学生们纷纷呼出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只觉得脸上被屈不才骂的生疼,仿佛那不是屈不才在骂人,而是一碗黄豆泼在了脸上。
“艾都懂。”熊艾忙恭恭敬敬道。
“你知道个什么?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屈不才唾沫星子乱溅道,“你知道你就这样荒废度日?国君只你一个儿子,你怎么就不能体会先辈辛苦?数万百姓将来都要仰仗你,你这样可对得起他们的期望?”
“为何要去侍奉周朝,咱们本来就有土地,谁稀罕周朝那五十里?先祖们就是看不透,一辈辈上赶着给大周做牛做马。”少年的眸子冷了下来。
他道:“我们不遗余力地供奉神灵,但是神灵可曾眷顾过楚人半分?太阳已经停留在原地二十年了,荆山以西鸟兽遁走,草木枯萎,夫子你别看不见,就当那些不存在!”
“你——”屈不才提不上来气,手指颤抖着抬起指着熊艾喝道,“你给我出去!出去!”
熊艾起身,临走踹了一脚桌案,桌案上的竹简噼里啪啦落在了地上,他没好气地小声道:“出去就出去。”
“你再给我说一遍。”屈不才道。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熊艾又小声道。
“来人!请莫熬大人来!”屈不才哑着嗓子怒吼道,“老夫教诲学子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顽劣不堪之人!先祖啊,我大楚将来何在?”
熊艾惊慌回头,下巴掉到了地上,暗道糟了,他瞬间示弱:“别,别,夫子……”
一刻钟后。
聂决崖本来在处理政务,忽然被三闾大夫屈不才请了过来。
想都不用想就是这祖宗又惹祸了。
他进门随便找了个桌案坐下,侧着身子乱翻竹简,头也没抬:“今日又是怎么了?”
聂决崖一脸胡茬,眼中三分倦意,略长的头发遮住了面部锋利俊朗的轮廓——他才二十,生生活出了三十岁的模样。
原因无他,太忙了。
如今国中有一半的事由他做主,自从做了莫熬,他就逐渐邋遢。
屈不才也不磨蹭,倒豆子一样就把今天的事都说了。
聂决崖抬起眼皮,刮了熊艾一眼,熊艾灰溜溜地看了一眼聂决崖,又赶紧低下了头。
“说罢。”聂决崖将手中的书简磕在桌案上,语气中藏着一丝无奈,他看着熊艾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莫熬可代国君布政统兵,如今国君前往镐京向周天子进供,国中便是聂决崖做主了。
可是聂决崖万没想到,他这个莫熬,还要管着熊艾读书。
熊艾不敢说话。
聂决崖是他爹从荆山之巅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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