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惊鹊(六)(1/2)
香烟袅袅,热气也渐浓,他的意识却是越来越清醒,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渐渐日头西下,最热的时辰已经过去,她的睫毛终于颤了颤,颦起眉,眼还未睁便伸手去揉,估计是睡麻了腿,便翻了个身子。谁想这一翻就压着了左肩,疼得——准确来说应该是吓得,吓得她轻轻“嗷”了一声,一下子坐了起来。
睁了眼,就见原本倚在床头的他也跟着她坐起,她还以为是自己睡懵了,又狠狠揉了揉眼睛,伸手去碰他的脸,不停地又摸又戳。那感觉是极真实的,又被吓得把手缩了回来。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就将她的身子拽了过去。她的腿都离了床,感觉像是飞了起来,再一眨眼已经坐到了他腿上、又像是刚才一般的姿势了。
抬头见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瞬间就完全清醒了过来。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又缓缓摊开,让她触到了那上面无数的疤痕。她眸光微滞,将手从他掌中拿开,两手都捧住他的大手,细细地看着不久前刚刚拆了线的那道新痕,正不知说什么,他就已然道:“若儿,我中了毒。”
她霎时怔在原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疤,视线却是越来越模糊。他垂眸见她仿若被定住的样子,尽量将声音放柔和:“毒发作时,心脏会疼痛难忍,可毕竟是在体内,碰不到,只能伤了可以碰到的地方,借此分散痛感。”
她沉默着,期间张了张口,大概有许多话想问,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他依旧任她捧着那只手,刚被碎片划伤的另一只手却慢慢抚上了她的左肩,低沉着声音说:“我已经与若儿说了,若儿是否可以告诉我,这肩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双眸微合,眼神还有些闪烁,明显是在故作镇定。他眸色转暗,越发用力地将她搂紧,声音几乎没了感情:“说。”
班若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他极力压抑着戾气的神情看得分明,只故作不知,又垂了头,咬了咬唇才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同你说也是怕你担心,没有必要。”
他不说话,眯起了眼,或许是不耐烦了,她便道:“其实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江湖上很常见的一类事,那日我在林子里等犹忆西送东西来,过了时辰不见他人,就出去看了看。”
他沉声打断:“他死活都与你无关,为什么出去。”
她阖上眼摇了摇头:“我是在屋里感觉到机关被触动了才出去的,若来的是他,一定不会触动机关。没有完全走出去,就在半路上遇到了正往林中来的三个男子。”
他下意识地用力捏住了她的手臂,她眨了眨眼睛,靠上他的胸口,声音不紧不慢道:“他们说是路过此地时触动了林子入口的机关,察觉到林子里还埋着许许多多的陷阱后,觉得有趣才进来看看的。一路上除了最开始的那道机关,剩下的一道也没触动,我便知他们的武功实在高深,不敢轻易惹,就请了他们进院子里。
“进了院子后也只是随便聊聊,他们见我并非江湖中人,又是待嫁女子,便没有久留,很快离开了。我送他们走了一段路,出了林子没多久就碰上了一群蒙面的黑衣人。那些人功夫虽不算高,却用了些诡计,他们三人又护着我,一时便不得突围。那群家伙看得出我不怎么会武功,就专挑我下手,这肩伤就是在那时受的,不过很快他们就打倒了那些刺客、想要带我去找大夫治伤。我不想太张扬,就只去了一家客馆简单包扎了一下,拒绝了他们想要送我回去的请求,一个人走了。”
虽然话里满是漏洞,他一时却不知该问些什么。她很快抬头说:“去客馆包扎伤口的时候,我问了他们的来历,他们虽不肯说归属哪派,但我看他们的衣饰和气度都不凡,应不像是小门小派——毕竟这里是琼华楼的地方,他们作为其他正派中的弟子是要避嫌的,便没有说。而那群黑衣人也的确是追杀他们而去的,一开始他们入那林子也是想暂时避一避,不想那群人还是埋伏在了附近。他们郑重地与我道了歉,我也觉得这件事没必要让犹忆西知道,免得引起正派间不必要的纷争,就没与他说。其实想来,这样的事放在江湖上也是不稀奇的,我日后同你在一起,免不得要去看、去经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事,这一次就当是提前经历了一番。”
他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她皱了眉,仰着下颚看去,伸手去摸他的脸,又轻轻拍了两下:“本不是什么大事,若我懂武、看得出他们的武功出自哪一派,就干脆同你说了。只是什么都不知,说了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握住她的手,终于问:“可知道是哪里的人?”
她眨了眨眼睛,不知想的是什么,犹豫着道:“儿化音挺重的,应是来自河中以北。”不知何时感觉到肩膀以下都动不了了,她别扭地抬了抬脖子问:“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对上她的视线,眸中仍是疑波未平,想了想才又问:“那三个男子相貌如何?”
一说起相貌,她怔了一瞬,随后竟给他甩了脸子,嘟起嘴,转了头郁闷地说:“原来是怕我见人家长得比你好看就见异思迁了啊。放心,这世上长得比你还祸水的男人能有几个,我就是只看上了你这张脸,也是轻易跑不了的。”
说完,又开始蹬腿、打他,让他把她松开,这副又炸了毛的样子倒是把他逗笑了,不由又紧了紧力度,在她耳边说:“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便是不想犹忆西知道,只要与我明说,我也是不会告诉他的,偏到了现在才坦白,白白让我担心这么多日。”
她被他的双臂锁得只感觉气短,脸都快憋红了:“我还活得好好的,没缺胳膊也没缺腿,有什么可担心的?那群刺客都死了,那三个给我添麻烦的家伙也找不着了,我就是告诉你你也不能替我揍他们啊。我这不是怕你感觉到自己很没用、很无力,才不跟你说的么,真不识好歹。”
他低笑一声,好容易松了力道,她一口气还没喘下来,就感觉他的一只手又危险地放在了她腰上,顿时嚷嚷了起来:“我说,我以后都跟你说!”
他并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搂着她的腰将她的身子扶正,好笑地道:“以后不会再让若儿遇到这样的事了。”
她松了口气,才不甚在意地干笑,玩笑一般地道:“不伤不痛地哪里算是走江湖,我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他却不是在玩笑,与她面颊相贴,亦轻轻亲吻着,声音有些沙哑:“从前都是我没用,才让若儿受了这么多伤,若儿信我,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再也不会了。”
十年了,他即便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她让自己蜕变。他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面对诸多纷杀而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早已拥有了护她周全的能力。既有了,就不能让她也像从前那般与他一同受苦,不能让她一个尚未满十七岁的少女再去经受那些许多人半生都不曾经历过的风浪、再让她因他而受罪。
她一怔,缓缓笑了,笑得满是阴谋的味道:“只要你在我身边,走到哪里、遇到什么我都是不怕的。”
瞧这妮子,不管是真心也好还是故意也好,就是抓准了他面对着她时就变得异常柔软的心,知道他就喜欢听她说好听的话,她稍一示个弱服个软讨个好卖个乖就能让他一点儿火都没了。他就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总不能一天到晚地挠她的腰、让她没完没了地掉眼泪。
笑完后,她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伸手敲了敲他的胸膛,神情朦胧地喃喃说:“问完了罢,安心没有,安心了就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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