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2)
金光瑶第二天刚醒来的时候,正见蓝曦臣对着镜子在佩腰封,琳琅珠玉撞到一起,清脆细微。
蓝曦臣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便侧头轻声笑道:“是我吵醒阿瑶了么?”
金光瑶沉默摇头,乍醒头有些晕,捞了一件衣服披上,翻身慢慢下床拖着步子走到他面前,沉默不语低下头给蓝曦臣仔仔细细扣腰封,又把蓝曦臣带到座位上帮他把冠带束齐整,对着镜子望了半晌,才温温和和道:“好了。很好看。”
蓝曦臣道:“阿瑶还困么?”
金光瑶点头。
他此刻不怎么爱说话,眼眸也半睁不睁,惺惺忪忪的倦态模样,估计还困着,只是见他要走了,就下意识起身下床。
蓝曦臣把他牵回坐到床上,把他推进被子:“还早。阿瑶继续睡吧。约莫正午时分我便回来了。”
金光瑶揉着眼睛,模模糊糊说了声好,就又重新钻回了被窝。
这一觉却没有睡多久,蓝曦臣走后不过一柱香时辰,他便清醒过来了。
蓝家原本规矩严,作息时间都是明确规定好的,只是金光瑶情况特殊,全府上下都怕他因睡得不足走路摔了或者不开心恼了,谁也不敢催宗主夫人起床——只有宗主能。
此番金光瑶这么早就起来,倒是让人惊讶。
冬雪已消融,却更加冷了。
熹微光初透。
颜色浅浅。
寒。
金光瑶一边揉着有些忽然冷下的手走出寒室,一边看见了迎面走来行色匆匆的蓝忘机。
腰佩避尘,身负忘机,神色比以往要严峻许多,俨然一副要出门打架的模样。
他便拦住他略略问:“忘机一清早要去哪儿?”
蓝忘机言简意赅:“下葬。”
金光瑶了然:“江家夫妇么?……那你好生去陪魏公子罢,他心里大抵难受。”
蓝忘机没有回答,微微点头便走远了。金光瑶于回廊上侧身往后轻瞥一眼他离去的素白身影,交叠的双手忽然合拢,他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回廊外的天。
他望了晌久,低声自言自语:“中书省苏家,户部薛家不必在意;门下审议欧阳家鲜少牵扯亦不必挂心;礼部蓝家不能动;工部常家半死不活,刑部温家自有江家魏无羡翻天覆地,吏部江家遭重创后重起不易;还差一个兵部聂家无事,若出事,尚书省下六部便是大乱。”
思虑到了最后,他便想起屈死狱中的孟诗。不由得微微攥紧了手。
当初,孟家不过因尚书之职位高权重,隶属的六部对其马首是瞻,一手遮天以至于触及皇威,才得了一个满门被灭,墙倒众人推的下场——沉香楼孟诗的确是个风尘女子,二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的闺阁里的孟诗,才是孟家名正言顺的小姐。
像是一场胡闹剧目。
他有时实在是,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个世上。
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场笑话。
没有人期许他来到这红尘。
连他自己都觉得倦。
幸而他遇到了蓝曦臣。
幸好。幸好。
蓝曦臣对他有恩,蓝家对他有恩。
“恐怕到最后会等到一封休书。”金光瑶揉揉脸仍旧是自言自语,自嘲。
最后的结局,无论是如何模样,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尘埃落定。若他赢了,他便问蓝曦臣要一封休书,然后转身去描绘他山河锦绣,袖踏天阙;他若是输了,便是死,争个鱼死网破。他不怕死,从开始处心积虑设局开始,他便没有退路。
每一天都像是求上苍多悲悯他一天借来的,活得疲惫困倦,仅仅只有蓝曦臣在身侧时,仿佛才有些暖意;连同这孩子,也仅仅只是想把它一个极好的挡箭牌。他怀,让它生长,却不想它出生。一旦平安出生,这孩子注定是命苦。怎么能不命苦。他的二哥,终究和他不是一路人。
蓝曦臣与他十分好,千般好,万般好,又能如何。
他受不起。
凤鸣山三天,他坐在门口等,想的就是,之后事态的千万种发展。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他没有退路了。若他想退缩,常温二家放不过他,江家也放不过他。不管蓝曦臣护不护得住他,他都不想连累蓝家——而且多半蓝曦臣是护不住的。他的二哥,明白坦荡,君子如玉,怎能接受他骨子里是这般一个人。他必须得是一条路走到黑。
恍惚间想起一桩事情。薛洋前段日子对他说,你,受不起,又放不下。
竟略微踟蹰。
“放得下的。”他叹了一口气,仍旧是自言自语,转身慢慢沿着回廊往前走,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低声道,“怎么会放不下。放不下也得放下。”
蓝忘机陪同魏无羡在江家后山祖坟埋了江虞夫妇的尸骨。
魏无羡连夜折腾来了几个人,在正厅废墟上修缮了一下,好歹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总算是可以勉强待人接物。
江家夫妇下葬的时候,魏无羡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棺木封死,然后入土。这场丧事简朴得过分,甚至无人在旁恸哭,魏无羡抿着唇,看着黄土一点点埋。到最后立碑。
两座坟就这样亘古伫立在祖坟这苍山万岁松柏间。缄默孤苦。
他突然想和江澄一起喝酒一起哭。蓝忘机陪着他,但终究不是江家子弟,有些东西,是并不能感同身受的。
江厌离并不知晓此事。她断然不能接受生身父母死后不得安,仅剩两具焦骨,面目难分。
本来是磕三个头就够,魏无羡却足足磕了十个有余,像是要把江澄江厌离缺的那份死命补回来。蓝忘机站在一边静静看他跪在地上,他身上江家偏紫九瓣莲家服因这几日劳碌奔波而泛黑了些许。
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背弯曲下来,安稳下来后便是恳切和决然,带着沉沉的压抑和愤懑,很难想象这是快意纵酒的魏无羡。
魏无羡年幼失亲,懵懂孩提时,生离死别不知,只知颠沛流离。如今是他第一次知晓生离死别苦。
蓝忘机道:“魏婴。”
魏无羡抬起头,站起来,扶着膝盖稍微揉了揉,木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涩然道:“蓝湛,我得去找温若寒清算。温晁那里没有什么确切的把柄。”他转身边走边从袖子里扯出那半块温家符牌,眉目慢慢舒展开来一些,语气却愈发冷静:“到时候,使在江澄身上的招数,也一个个讨回来要说法。”
说罢他却停住了步伐,钉死在那里,引得随同的蓝忘机也顿住步伐,目色沉静看向他,不解,却只抿唇不语。
魏无羡踌躇了会儿,道:“……蓝湛,你、你非要和我一同去……会连累你。恐多凶险,祸及性命。”
蓝忘机道:“是我自己的想法。”
魏无羡垂目一笑,唤出随便,不再犹豫:“也对。走吧。”
等到中午,蓝曦臣依言准时回来。
金光瑶正在厨房吩咐要稍微晚些时候呈上,转头却见蓝曦臣已经轻倚着门槛在朝自己笑,微讶刹那后便不由得挑了嘴角:“二哥已经回来啦?”转头又对厨子道,“好了,宗主回来了,那能快则快罢。辛苦各位了。”
与蓝曦臣一同走去寒室,金光瑶笑道:“最近灵力不济还是越来越才疏学浅?——我竟连二哥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了。”
蓝曦臣道:“阿瑶在蓝家,看来警惕放了不少。”
金光瑶哑然失笑:“二哥说什么?”
蓝曦臣浅笑摇头:“挺好挺好。”
用膳时,金光瑶仍然只是吃一点点东西。没怀孩子前吃得不多,怀了还是吃得不多。蓝曦臣看着医师开出的膳食方子——金光瑶一瞥后,把不喜欢的拿笔一个个划了,到最后只剩下几道清汤寡水。
蓝曦臣觉得多半到以后这营养是会跟不上的。有些头疼。
金光瑶却并不觉得怎的——毕竟蓝家祖籍姑苏,糕点团子手艺再挑不出更好的了,饿了便去厨房要些小点心,横竖饿不坏。他对自己的情况再了解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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