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1/2)
在那堆残烬前。他将信封点燃了,一封接着一封。临近熄灭的火堆暂时得到了养料,火蛇逐渐腾升而起,宛如燃烧的是虚空中一个新生的灵魂,也像是其他什么的未知而无法被深刻明晰、与此世眼光所及不容的物质。只是根本无法明知罢了。
瞳孔中的焦点落于虚无,头脑之中思想漫无目的,芥川闻不到纸张烧灼焚烬的气味,感官与当下所发生的事情产生了过于厚重而模糊的剥离之感。连同自己的生命在内。像是进行一场仪式,而目的是为了让头脑重新拥有确切的信念,至于这份源于往日的信念中将诞生出什么,他全无猜测,也无推测的想法。命运与人并非一类,与世间其他任何都都无法归入同一类别。不该是人能够掌控和预知的东西。
事到如今,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这些决定,一切都水到渠成,像是从始至终都将导向同一结局,生者与死者终将共属同一侧。看似有无数选择的分支,却从来不会被触及。可能性是无限的这一说法并无错误,但人能够抵达的结局终究有其限度。
但也正因其限度,证明了所有结局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曾经存在甚至是一种更为确切的存在。
无论再来多少次,数亿万次,从最开始时就只会是那一种选择。所以结局也是同样的。芥川缓慢地想,异样地感到一丝宽慰,想来可将其称为从一而终。纵然不会有所改变,纵使希望落空,或许最后都只能追逐着一份不可能实现之物跌落,而此世不可能有意义存在。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有过相似的体验就会明白,一旦去追逐意义,就会落入虚无的泥沼。明明只是一种身躯孱弱的动物,与世间任何为了生存而进行掠夺的动物都别无二致,如果无法为自己赋予意义,那么意义就不存在。这种东西之于别的存在是不需要的。这是全人类的蜃景。
只属于人类的蜃景。
他将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投入火中,最后,他将那件黑色的大衣扔了进去。全部都付之一炬。
宛如已行至终末。他所能感受到的这个世界失语了,褪色一般沉默了下去。像是镜面坍塌破碎形成的黑色裂痕,愈发朦胧的边界在风化,消弭,沦为齑粉。
他所注视的所有都是虚空,而他追逐的灵魂从未距离过自己如此遥远。这一切都仿佛被确定了。只有时间这一组成□□的材料,向他指明了绝对且唯一的方向。
这次,应该什么都不会熄灭了。芥川想。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追随那些物品投入到火焰中。不过可悲的是,这一想法只持续了不足片刻。源自他的理性下意识地联想到自己的加入会让这火熄灭。许久前他就知道灵魂与身体需要必然的距离,这两者并非亲密无间的关系,所以他只能看着它燃烧,却不能遵循自我的本能而葬身其中。
之所以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在等待一个前来取暖的人,等待一个经年之前从虚无之中逃逸而出。也许可能始终不存在之人。
贫民窟的阴冷终于被他驱散了,同伴们的亡魂也退避到了一旁。芥川已经知道了他是与他们同样的存在,与太宰治同样的存在。就如同早就被规则告知的那样,所有人都在一刻不停地奔赴死之所在。
此处的世界此时的空间,寂静默然到如同从未曾有过生命出现,不过,芥川却感到了一丝习惯与安心。虽然将其他事物隔绝在外,却也让它成为了能够保护他的地方所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外界的幻象与危机。
如果没有人来取暖,那么他就离开这里。芥川想。至于离开这里之后又将前往什么地方,他却一无所知。他已然察觉到了现在的自己现在实则无处可去,或许此后也将永远地无依而终。但是同时,他认为这样反而更好,提醒了他其实、一直都根本不用在此等待。虚无的状态是人类无法再回归的伊甸园,那里没有痛苦,所以也不存在将痛苦消除后的快乐。
但是,哪怕是这样消极的快乐也只是相对的。
不过却也正是因为相对而言、才彰显了其真实可信。
那么最初的快乐又从何而来,想必那根本不是快乐。而是致使人类犯下罪孽的陷阱。
既然没有痛苦的存在,那么就是幸福。除此之外,他不明白幸福的其他含义,也许他不想再成为具有明确情感的人类了。那么他之前想要的又将如何存在呢,该用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填补缺失的空洞。
没有心或许更好。只要没有欲求,就不会被磨难所困。只要不追逐自我——如此一来,他也将自己背叛了。
才会脱离自己本身的陪伴。
他下意识地想到,不知为何却略微地笑了一瞬。
将意义一层一层地剥除,接下来就只剩下了人性。
“我对你而言,是什么呢。”
青年站在芥川的身边问道,不久之前,他看着他将一封又一封信举轻若重地掷入到余烬之中,如同为了使它再度燃烧,也像是想要遗弃过往的种种,以这样的方式无法挽回地放下全部和所有。他看到那些信件都被完好地保存着,就像从未被收信之人打开过。
不知为何,一个人的外在表现会与他的潜意识想法相反。
追逐意义,行动却与生存背道而驰。摒弃梦境,却一头扎入幻象的怀抱。渴望拥有上潜的浮木,却表现为主动从高空沉坠。
大抵是因为人智的极限导致了必然的二律背反。所有人都希望自己一如自己所表现出的模样,内心却无论哪一面都无法真正承认、便导致了两者皆否的结局。
芥川烧掉的自己那件从太宰治叛逃后再未穿起过的黑色大衣,而或许他本来打算在离开横滨时将其再度穿到身上,也许对于那时的芥川而言那寓意着循环往复永劫般的新生。不过,他的目的达成,焰光被成功点燃了。火势蔓延,比之前更汹涌地燃烧着。
它们都被做成了燃料。青年看着芥川,如同看到一个人下定决心走上一条往而不返之路。他再度以习惯的方式将事物毁灭了,这是一种径相抵触,自取灭亡的方式。
芥川依旧沉默地望着他。宛如耗费了许久的时间才回想起这个熟悉的人、或者说这份源于自我的提问。可是此后却无论如何也想起不来要怎样回答了。他站起身,极其安静地,幽灵一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里唯一拥有温暖颜色的地方。
这是他主动遗忘的东西,有时人们遗忘的理由不是因为其不重要。恰好相反。
他已经忘了这只是个梦,失去对逻辑的判断能力,对一切荒谬场景视之不见。像几乎所有梦中之人一样,他把它们当做眼下切实发生的现实来看待,那么,这就是他唯一置身所处的世界。
他想起了太宰治也烧掉过一件加入黑手党时被赠与的大衣,这件事只是对方在叛逃时做过被称作无法无天的叛逆行为的其中一件。它难道表明着、与过往决裂之后重获新生的标志吗?芥川不明白。他只知道当他将它们销毁的时候,他的念想与此物俱消,变成了纷扬的灰烬飘散。
一旦做出了这一决心,这个世界也就不复存在了。只要走出这一步,就会全盘皆错。
原来,他是想要反抗的。反抗这样的一局棋,反抗自身所能抵达的结局。
现在,就如芥川所料想的那样,他没有创造出另一个自我。
“我是你的自身意志,是名为希望这一概念的具体呈现,你需要我,是因为你对希望本身,而非希望的对象需要得更多。杀了我吧。”
青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说。
“被你杀死的希望,起码这一点从开始就是明确的。”青年脸上扬起的笑容像是一缕黑暗中的长风。
“你不是我的希望。不过……”芥川缓慢地回道,依稀之间、模糊地流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我会达成你的愿望。”
“谢谢你。或许在你看来我更类似是自己的头脑之中挥之不去的恶魔,不过哪怕连这件事也是说不准的。难道对于芥川君而言,承认自己需要恶魔比需要希望要更容易吗?”
我对你而言,是什么呢。
太过追逐自我的人便只有疯狂一途,现在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这也是唯一被他选择的路。
这个问题是有答案的。可是不能够与任何人相告,甚至包括自己。
“是祈祷。”冗长堆叠的思考终于有了结果一般,芥川龙之介直接转过身说道。
他是祈祷本身,是途径,只是手段与方法。而祈祷的对象,则是他的信仰。两者孰轻孰重,不需要答案。
他将问题抛回了。
没有回答,青年的表情似乎有些高兴,又好像有些绝望。
——信仰的火焰通过对死亡、受到遗忘与缺乏意义的恐惧而无穷尽地增添着燃料。
恶魔或许会有任何伪装,但这个人却以最直白地方式呈现在当事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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