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1/2)
2007年5月25日
那是周昱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他因为逃课三次被校长亲自抓上红旗旗杆下,和一堆他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三流儿学生们扎堆站在一块,当着全校几千号的学生加老师的面点名批评,重点教育。
后来没有一个小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焦急的妇女出现在校长办公室,校长连忙起身迎接。
涂芳,背景显赫,自己又是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副主任,当初上边境战场支援她什么血腥恐怖的场面没见过,可就是管不了自己十月怀胎分离出来的骨肉,说不丢脸那都是假话!
这臭小子我算彻底管不了了,我要跟他断绝关系,就当我没生过!
这是他妈一路黑着脸,领着他回家甩出来的第一句话,一张通校批评书直接摔在他爸那木制公书桌上。周见文是国家高级干部,早已练达天塌不惊的修为,何况处理家务。反而悠悠问了句,这份报告我已经接收第六遍了,涂芳同志打算什么时候实行。
虽然没刻意去看,但周昱能感觉到他妈在他老子说完那句话后,脸色变得比粪坑还臭。
山雨欲来风满楼。
突然想起这句诗,他语文不算差,但每次考试都是不上不下,原因无二,主要就是输在懒,懒得背,那些诗啊文的,文唧唧的,光是读都给他肉麻死了。
好在许浑这首挺凄凉的,能记。
好了。周见文终于从成批文件面前抬起头来,说,你过来把上次你妈那本外伤病历分析书没抄完的拿去抄,要求一样,书写规范,没抄完晚上不准睡觉。当周见文平静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昱腿肚子都软了,不是吓的……娘的,就是吓的。
那本破书可还剩两厘米厚,还都是英文,也忒狠了吧。
他记得那是个不眠之夜,很稀松平常却不平静的夜晚,他奋笔疾书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熬着血红的眼睛出来,连端稀饭的手都是抖的,跟他家已经过世的老爷子得阿尔兹海默病严重时如出一辙,涂芳看他那惨不忍睹的样,心疼了,埋怨周见文下手太狠。
猫哭耗子假慈悲。他那时候暗忖,要不是拜你所赐,他能这个下场?
还有最后几天学要上,涂芳心疼儿子,说让他在家好好睡一天,她去跟学校请假。
不用。
周昱当时态度还挺冷漠,说完这俩字就拎着没几本书的书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关门之前还听见他老子跟他妈说了句,慈母多败儿,想教育就得下狠心。
结果周昱到学校就后悔了,他遭到了刘剑豪和夏武两个傻子的无情嘲笑。那会学校很流行看林正英的香港僵尸片,他们说周昱是僵尸出没。
不对劲呀,夏武笑得很贱,你不怕太阳吗?啊?啊?说着还故意把他往走廊窗户边推,刘剑豪还试图揪他脑袋晒太阳。
滚你大爷!
周昱心情差的要死,一脚蹬在刘剑豪大腿外侧,他个高,力气大,算手下留情了,要不他能一脚给他断子绝孙。
走廊有一批女生你挽着我我拉着你嬉笑着走过要下楼,夏武用胳膊肘撞他,嘿看,你小女朋友。
闻言他也望了过去,确实看见其中一个马尾辫女生,皮肤很白,笑起来还有酒窝,明明都是很普通的蓝布白边的校服,可就她鹤立鸡群似的,让人一眼忘不掉,起码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就是那脸颊边的俩浅窝儿,就跟偷喝人私底下送他老子珍贵的茅台酒一样上头,曾经把他醉得东南西北找不着。虽然夏武管她称为周昱女朋友,实际他俩没有谈过恋爱,就连对方喜不喜欢他,周昱都不清楚。
每次当他找着机会和她说话时,施雯人如其名,别提多斯文了,声音轻轻柔柔的,白皙的脸蛋还总是浮现薄红。
周昱也没说什么,视线随着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初三说紧张也很紧张,但周昱却没有多放心上,反正他保送本校高中的,成天该上课就上课,放学后该打球还打,网吧也一次不落,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迎来了中考那天。
那天涂芳比他还紧张,样样给他准备仔细,连准考证都检查了好几遍,周昱给弄得烦死了,说又不是出门送死,至于吗。
你说至不至于!涂芳眼睛一瞪,毕竟是中考,你要给我考砸了,让我跟你爸在院里抬不起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昱差点笑了,敢情他还没一个脸面重要。
接连三天,周昱发挥的都还不错,可能是太过于放松了吧,考英语那场他还瞌睡了几分钟,被监考老师敲醒过来吓一身冷汗,抓紧做题目。
中考过后自然是肆无忌惮的放松时间,周昱和几个好兄弟摩拳擦掌,准备干一件他们商量快半年的大事。
结果还没来得及实践,涂芳铁口一下,说医院组织人员去四川的一个县里做山区义务医疗,她作为代表已经申请了他的名额,要他跟着一起去。
刚开始几天周昱忙着计划大事,兴冲冲的,没放心上,后来等他妈把东西全部准备好,一个早晨进房间喊他一块上车时他才从睡梦中反应过来,打死不干。
涂芳也被闹得牛脾气也上来了,抱着就算打死也拖尸体去的决心,跟他僵了很久,从屋里到屋外,一个大院的邻居大婶全跑出来劝了。周昱坏话好话说尽,就差跪他妈面前磕头求饶过。
你甭来这招,今儿你去也去,不去也得去。
涂芳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让儿子出去吃点苦头,最后通碟下来,见小子还是不肯,喊来院门站岗的小张,绑上车!
野蛮武力对周昱来说,是最无耻也是有效的,被五花大绑上公共汽车时,痛恨的泪水积满他的眼眶。
那年的周昱,正16岁。第一次由首都城市进入四面环山的盆地山区,第一次被长达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折磨到胃里翻滚,下车的一刻终于忍不住吐了。
他又气又恨,瞪涂芳的眼神像有血海深仇。那时候通讯工具还不发达,没有手机,更没有公共电话给兄弟们打过去求救,他真想当场跪地上狠狠哭一场。
但男儿流血不流泪,眼泪对于周昱来说是最没骨气的行为,他打七岁上小学后就没再干过这种窝囊事儿!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很可怕,周昱任打任骂,就是不向唯一通向山村的山路迈进一步,好几个派来医助的小职工们看着领导搞不定自家小霸王,个个上前说好话,其中两个身强体壮的保卫人员甚至打算直接扛走,小霸王软硬不吃,打定主意赖地上不走了。
死在这荒山野岭最好,周昱一脸无所谓的说,免得犯某个人眼里不痛快。
涂主任气极之下,手一挥,不管他,咱们自己走!
一干人等只能听从上级安排,背着一堆药品个简易医疗器械浩浩荡荡向半山腰的村子出发,涂芳一步三回头,可那臭小子瞅都不朝这边瞅一眼,她气得浑身发抖,得了!野狼野狗吃了也算,生个臭小子来气人还不如生块叉烧!
气归气,涂芳到底是舍不得儿子丢在路上,况且天将黑,人生地不熟的,如果真出点什么意外,她那是打死不敢想的,于是途中折回。
涂芳去拉周昱胳膊,周昱早就吃准他妈那心思,不给碰,也不说话,气得他妈想拿脚踢他。
到底要怎么样?涂芳忍无可忍,吼一声,回去给你买台电脑还不行嘛!他眼睛一亮,但又不傻,哪有立马缴械投降的道理,别了一下脑袋,不吭气。
还给你装游戏配件!他妈突然又吼,不抬头就知道那咬牙切齿的凶残模样不比山林猛兽差半分,转身离开之前说,最大让步了我给你讲,爱咋地咋地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周昱心里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一想到自己日思夜梦的东西不久将拥入怀抱,还可以把住一个大院,那个成天在他面前炫耀自个儿国外进口游戏机的马大胖杀一杀那得瑟劲,何况同学里都流行电脑玩游戏了,到时候谁还稀罕他那什么破游戏机啊。
他心情就忍不住好起来,最好能再乘胜追击一下,争取来个最新配置的,打游戏能玩得呲溜儿上天的那种,羡慕死他们。
崎岖不平的山路可不好走,何况是一群习惯了城市马路的同志,途中有村里的小干部过来接,一路点头哈腰,嘘寒问暖,努力接近普通话说了句:翻迎各位来到我们这……喀喀,晚上好次的饭我们已经准备好,辛苦各位喽。
在那个老头说出这句话时,一伙人差点笑出声,包括周昱在内,传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川人说普通话,虽然能听得懂,但也太搞了吧。
他想起了自己学校一个教初一生物的男老师,就是典型四川人,每次上台演讲,那一口“标准”的□□,经常把学生逗的想笑不敢笑,有一个站在他后面的杨庆经常对着周围同学开玩笑,死贱地学他:讲不来就别要上台喽,逗辣个儿开心嘛!
小孩子肠胃好消化得快,早就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要不是有电脑诱惑,周昱指不定现在已经跑出去上汽车站坐车跑了,听见有饭吃,他多少没那么郁闷了,平时肯德基汉堡包吃多了,换换山野口味应该也不错,可他想错了,刚进了老头家泥瓦砌出来的土房子里,看见屋中央一张四方桌上摆的菜就后悔了,一票儿的,全是红彤彤辣椒。
周昱光看都吓死了,更别提要下嘴,所以当大家放下东西准备开饭时,他不肯上桌,涂芳拽他好几回,又当着别人的面不好发火,咬牙说了句,你要再胡闹,回家别说买电脑,学校我都不给你上信不信?直接滚工厂打工去。
他吊儿郎当地回,行哪,随你呗。
涂芳一巴掌呼到他肩膀上,再也顾不上形象,大喊,倔驴是吧,你给我滚!骂着用力推了他一把,现在就给我滚,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周昱说走就走,转身就往门口迈腿,村老头赶紧上前拉住,急着劝,这是干啥子哟!周昱抬手甩开老头的手,冷言冷语的,干你屁事,别碰我。
到最后周昱当然没走,是一个小护士把他劝了回来,还把自个儿新买的MP3给了他。周昱脑袋聪明的很,且不说山路十八弯他找不着方向,就算下山了也没钱搭车,而且他知道他们来的那趟就是最后一班了,这种荒野山村哪里还会有夜班车,于是收了护士姐姐的MP3做为慰籍,勉为其难留了下来。
后来,老头带着他和他妈一块上了一家叫梁根龙的人家里借宿,梁家夫妇带着个小女孩热情接待了他们,夫妇都是地道农民,朴实憨厚,明明还很年轻,笑起来眼角却都是劳动人民的沧桑,涂芳和老头一直和他们交流着,周昱则闷声不响的戴着耳机听歌。
老根,老头用方言问梁根龙,你家老大躲哪去喽?哈他出来见见医师家娃儿嘛。说着大家齐往周昱站的方向看,涂芳笑着一把拔了周昱的耳塞,一下子失去个人空间,周昱啧了一声,心里老大不乐意的走远了几步,他不高兴给人当猴看。
要得要得,梁家婆娘翟小琴笑了起来,这男娃子长得真俊嘞,说着跑去后院喊了两声成成。
程程?冯程程吗?林放听着想笑,发哥能答应?
然后,他就见到了梁明成。
第一眼看见梁明成是什么感觉?周昱很多年以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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