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2)
第四十五章
晏弘闻言抬起头, 忍不住朝自己的娘亲看了一眼,随后唇边慢慢地露出笑意,将一直拿在手上把玩的茶盏送到唇边喝了一口,而后才道:“这世上恨不得所有的人都在盯着我, 希望我能继承我父王的英勇,希望我能像他老人家一样,把江陵城当成自己的责任,为了守护楚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唯独您这个当娘的,从来不指望我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如果你不愿意,顶天立地又有什么意思?”白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虽然你是你父王唯一的儿子, 虽然你与他极为相似, 却没有必要连人生轨迹都按着他来延续。当年我们两个人生下你又不是为了生个儿子继承家业。你父王运气不好, 落下个英年早逝的下场,才让你这些年来为了自保, 为了给他复仇不得不忍辱负重。若是他还活着, 大概更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 活的肆意洒脱一些。”
说到这儿,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些:“在你父王那种人眼里, 老子没出息没本事才会将希望全都寄托在子嗣身上,逼着孩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他又怎么能容忍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晏弘想起自己父王在世时的种种回忆, 不得不感叹, 他娘亲终究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父王的人, 他娘亲大概也是这世上最通透洒脱之人。他突然就觉得自己郁结的心情好了许多,面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不少,他舒展了身体,让自己以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心不在焉地问道:“娘,我父王刚去世的那几年,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我认识你父王的时候起,心中就清楚,这个人每日在刀尖上舔血,虽然英勇无敌,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极有可能有朝一日也落得一个马革裹尸的下场。”白老夫人微微眯眼,面上的神情严肃了许多,“但即使是死,他也该是堂堂正正地死在疆场之上,而不是被小人在背后害死。我知道他死不瞑目,所以,我要撑下来,将来有一日让这一切真相大白。”
晏弘抬眼看着自己娘亲的表情,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父王刚刚去世时的场景,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多年来,他是从未在自己娘亲面上见过眼泪的,也很少见她有多思念自己父王的时候,起先他大概会以为是自己的娘天性豁达,但现在他才觉得,是因为他的娘将这一切全都掩藏起来。
尽管这些年来他开过玩笑劝他娘亲改嫁,但却一直清楚,在他娘亲心底,始终有一个地方,是放着他父王的,而且,是连他这个儿子,都无法进入的部分。
早些年晏弘不懂情爱,直到此刻才突然明白,有时候不提及,未必就是不想念。
白老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有时候我们总会觉得,不在身边便是失去了。但等你以后就会慢慢明白,只要你心里一直装着他的存在,就永远不会真的失去。”
晏弘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豁然开朗,精神也跟着放松了许多,困意渐渐袭来,索性直接在他娘亲房里的软塌上睡了过去。白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失笑,亲手替他盖上了被子,关好了门窗,放轻脚步离开了房间。
晏弘这一觉睡的极沉,也做了许多模模糊糊的梦境,梦里总是有一个人的身影出现,他每每想伸手将那人留住,却只见到一个决绝的背影,留下他一个人怅然若失。
因为不太美好的梦,晏弘醒来的时候,心口还有些不舒服。他睁开眼愣了半天神,才回想起自己到底是睡在哪里,坐起身发现房间内空荡荡的,头也昏昏沉沉地痛的厉害。
晏弘晃了晃脑袋:“清茗!”
清茗在门外守了许久,闻言立刻入内,看见精神涣散的晏弘不由有些担心:“王爷,您的脸色不是很好,要不要请郎中过来瞧瞧?”
晏弘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打了个呵欠:“可能是昨夜着了凉,你让人送碗驱寒的热汤过来。军中可有什么动静?估摸着时辰,西南王的人应该全部到达江陵城下了。”
“高将军让人送了消息过来,他已经暂时将人安顿下来,让王爷好生休息,不用担心。”
“担心自然不会,只是西南王的人过来,我总要去露个面,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晏弘捏了捏额角,起身下了软塌,“娘亲呢?”
“这个时辰外面日头正好,老夫人去了花园,已经吩咐了小厨房给王爷准备了吃食,说王爷吃过之后就去忙自己的吧,不用再去跟她老人家请安了。”清茗上前伺候晏弘起身,“说王府里的事情也不用王爷担心,自有她老人家做主。”
晏弘笑了起来,自家娘亲这么多年来看起来不问世事,但其实心中有数。当初他父王突然去世的时候,他不过十余岁,就算生性早熟稳重,但毕竟先前未经世事,也无城府,若是没有他娘亲在背后的安排与指导,又怎么会有他的今日?王府的事情有她老人家在,他自然是放心的。
前夜在江上折腾了大半宿,晏弘多少有些着凉,但幸好他身强体健,喝下一碗驱寒的热汤,填报了肚子,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直接往军中去了。
西南大军已在城外休整,西南主将被迎到城中与几位将军一起研究战况,晏弘到的时候,几位将军立刻识时务地退出了营帐,将空间留给晏弘与那西南将军。
那西南将军看起来极为年轻,一路舟车劳顿而来,却看不出丝毫的疲乏。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袖袍衫,整个人修长挺拔,从内而外地散发出利落的英气,看见晏弘,抱拳拱手:“西南齐昭见过南郡王。”
晏弘回礼:“原来是齐将军,早就听闻西南王军中有一位英武不凡的少年将军,今日总算得以相见。”
齐昭勾唇,一面唇角上扬,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酒窝,随后他就收敛了笑意,认真道:“南郡王过奖了,我只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莽夫,每日里只会打打杀杀,英武不凡更谈不上。”
晏弘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会,突然觉得这少年十分的有趣,自己夸赞他的时候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的害羞,推拒的时候又十分的认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客套,他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一个有点少年气的人在西南大杀四方,替西南王稳定了西南的局势。
他请这齐昭落座,又吩咐人前来奉茶,而后才缓缓道:“将军在西南的威名,我在江陵也多有耳闻。西南周边部族叛乱,皆是由将军所平,西南王对将军也是信任的很,不然此次又怎么放心将军一人率这数万大军前来驰援。”
“我这人没有别的本事,只懂得行军打仗,自然要将它做到最好。”这齐昭喝了一大口茶,才继续道,“其实我家王爷对我也并不是很放心,此次出征前也试图与我同行,奈何王爷在出征前日感染了风寒,只能不情不愿地留在了西南。”
晏弘的目光一直集中在这小将军面上,可以明显地察觉到,在提到西南王的时候,他面上出现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眼底都闪着光,对照先前听说的许多传言,心中也有了数,慢吞吞地喝了口茶:“不管怎么说,这次西南王能够答应与我联手,救我江陵,便是我江陵父老的恩人,晏弘实在是感激不尽。”
齐昭摇头:“南郡王不必如此,虽然我从不过问我家王爷的决策,但他既然能让我率军前来,此战过后,肯定是占了便宜的。既是合作,又何来恩人一说。而从我个人角度,我幼年时便听说过先南郡王的威名,敬佩非常。如今我有机会前来江陵,替先南郡王守住他的心血,抵御别国,自然十分乐意。所以此战,我与西南军定会竭尽全力,将梁军打得落花流水,保住江陵城的安危。只希望南郡王战后能够遵守与我家王爷的约定即可。”
晏弘幼年时总随着父王在军中生活,接触的都是武将,素来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相处方式,此刻对上这个近乎耿直坦率的小将军,更觉得轻松的多,他手指从桌案上划过,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看着面前的少年,认真道:“能有将军相助,也怪不得西南王野心与胆识会越来越大。将军放心,我这人素来言而有信,许诺给西南王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不然我也怕将军将来替自家王爷鸣不平来找我算账。”
齐昭听出了晏弘语气里的打趣,也不反驳,低头又喝了口茶,才缓缓道:“既然话说的清楚了,可以再将几位将军请来,我们继续商讨一下军情。”
晏弘晃了晃头:“此事不急,将军一路劳顿而来,不如我先让他们准备酒宴,为将军接风如何?”
齐昭睁大了眼看着晏弘,又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准备些吃食就可以了,像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人,有的东西吃就可以。”说到这里,他声音小了些,“至于酒的话,还是算了,我家王爷不许我在外喝酒。”
晏弘盯着他微红的脸颊看了会,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好,那我就不违背西南王的命令了。清茗,将几位将军请回来,再吩咐灶中准备膳食送来。”
对比江陵城中的热闹,江陵城外那个偏僻的村落就显得格外的孤寂与无趣。
孟冬从苏璧房里出来,本想回房里休息,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一般,淋了一夜的雨多少有些难以承受,哪怕洗了一个热水澡,还觉得寒意在体内不停地流转,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依然毫无睡意。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棚顶,忍不住让思绪飘散。
其实对他来说,只是恢复了很久以前的生活。在先前的十余年里,他大多的时光都是这样度过的。苏璧并不喜欢见到他,所以自从逃离宁州,有了固定的住处开始,他有大把的时光都是一个人度过,他因此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习惯这样的孤寂。
但晏弘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过去的生活。看起来晏弘给自己造成的影响要远比想象的多。
以前需要独处的时间,孟冬大多是依靠看书来打发时光,因此他才会有那么多的方志。不过自从他搬到王府之后,便将其中的大部分也都带去了王府,栖梧馆里仅存的那些,也不会有谁会想着替他带出来,因此现在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让他庆幸的是,他那些费了不少力气才搜寻来的各地的方志都留在了王府,也好歹能替那人消磨一下无趣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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