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之辩(1/2)
陆知遇垂眸,一字一句,“回陛下,臣女前去支援时,能战的禁军不足三千。”
“不足三千?!”
震惊出声的乃是秦崇,他回头向赵霁拱手做了一揖,道:“陛下,颍州乃是关防重地,再往北便是东胡的领地。依律,驻守边防的禁军数量应至少有三万精锐,这……”
赵霁气得眼睛都瞪圆了,看了秦崇一眼,压了压火。
自打大羽形成了重文轻武的文治朝堂之后,军中贪腐早已不是什么虚掩着的事情了。
先帝在位时,曾因国库不足而尝试整治军营中兵力空缺、主将吃空饷的局面,可,大羽能战的武将本就少得可怜,又折了个陆家军。若是继续整治武将的话,一旦边境有难,将无人能领兵抗战。
包括如今赵霁在位,也面临着这个局面。
能战的武将太少太少,如今大羽能信得过、派得出的武将,顶了天也不过秦王爷一家、护国公一家。剩下的各方诸侯虽也不乏有将才,可赵霁却不敢让他们掌握着太多的兵力。
毕竟大羽的政权是在军营中产生的。
于是,赵霁也就能猜到,为何在陆知遇平定了起义之后,葛利仁要杀她灭口。
只是……
“你刚刚说,葛利仁勾结青泸城的东胡军队?”赵霁的声音低沉得骇人,“东胡,真的出兵了?”
“驻守青泸城的东胡将领,是舒木鲁江达。当日一战,他被及时赶到的护国公生擒。”
“这帮贼子,真是好大的胆子!”秦崇怒喝出声。
陆知遇看了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的赵霁,小心翼翼地出声,“陛下,北境这么多年的和平,并非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臣女在颍州时彻查了户房的账本,发现万友青在颍州任知府期间,他的私库入账早已富可敌国。除此之外,葛利仁和万友青每年都会给青泸十八州的各个将领送去镖礼,以重金求得了北境这些年的和平。”
说完,陆知遇向赵霁行了一大礼,额头轻触在手背上,“陛下,北境的官员各个锦衣玉食,可五州的百姓却流离失所。臣女和陵王殿下曾私下走访五州各地,发现不少地方早已人去楼空。起义的起义、逃亡的逃亡,逃不走的,就只能被活活冻死、饿死。而这些蒙难的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求助于自己的家国,而是北上青泸十八州去避难。
“北境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啊!那些都是大羽的子民!而他们却被逼背井离乡,投奔了敌国领地,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实在是有污陛下的圣名。因此,陵王殿下才从自己的私库中出银两安抚百姓,又联合各州贵族开放粮仓、分放土地,直至兄长押送了户部的银款到达北境。
“陛下,若是这般为国为民、毫无私心的赤诚之心都能为人所诟病,若是远在边塞浴血奋战的将士都抵不过庙堂之上的口诛笔伐,那这天下、这世道,又何来公正二字?求陛下明察秋毫,莫要寒了陵王殿下为君、为父的一片忠心。”
还不等赵霁说话,一直沉默的蒋英狄便皱眉,“一派胡言!”
跟着,蒋英狄也上前面向赵霁行礼,“陛下,陵王殿下私自离京、擅动朝廷命官本就是藐视君威的大罪,更何况,身为皇子远在边关重地私自出兵,是何等大逆不道的罪行?细想其居心,实在是令人细思恐极。若是连这样目无君主、枉顾天威的行为都能被原谅,那这天下,又将还有几人能够信服陛下?”
“蒋大人此言差矣!”
秦崇上前与蒋英狄对峙,眸光寒凉,“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良机稍纵即逝。若是事事都按蒋大人所言,连是否出兵、是否作战、是否追击这样的小事都要先一级一级向上请示,那么这仗是打还是不打了?”
又面向赵霁,“陛下,并非臣无视君威,执意要为陵王殿下、陵王妃辩白。只是依照北境的情形,若是陵王殿下没能及时作出决定,这颍州围城之困尚未解,青泸城又忽然出兵,北境便会大乱!依王妃方才所言,五州已有数地人去楼空,届时北境无人抵抗,东胡军如鱼得水,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你这是什么话?照你这个意思,那些远在边关的将士就可以无视换皇权君威?就可以无视朝廷的法度了?”
“蒋大人何必断章取义?事发之时你远在京城,难不成比当事人还更有发言权吗?”
“我远在京城,可秦王爷当时还远在西南边境!你又知道当时的情况了?”
蒋英狄反唇相讥,毫不退让,“所谓当时的情况,如今,不过只听得了陵王妃的一面之词。究竟那万友青、葛利仁是不是被她私自斩杀的,而后又篡改了事实,在陛下面前为陵王殿下求情邀功?私自调派军队,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面对如此重罪,以陵王殿下的聪慧,怎么可能不想出任何应对的法子来?”
“蒋大人的意思是陵王殿下自导自演、自恃功高吗?”
秦崇冷笑,“既然如此,那为何自关进宗正寺起,陵王殿下未曾有一句为自己辩白的话?未曾有一句向陛下邀功的话?甚至,连事情的真实经过都是方才从王妃口中说出来的?”
“既是从王妃口中说出来的,那么究竟是不是事实,还有待商榷。但是陵王殿下私自出兵却是铁证如山!此罪都可以幸免,那日后天威何在?”
秦崇和蒋英狄争论了半个多时辰,赵霁都一言不发。
除赵霁之外,汪夏也在一旁未置一语。
而跪在底下的陆知遇,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一文一武唇枪舌战,一颗心,越来越悲,越来越凉。
书生误国。
她想到了青泸城七年的保卫战,想到了陆家军当年惨死北境,想到了陆家明明军功赫赫,可先帝却执意斩杀了女帅陆雪,削了陆家的权势。
如今,仿佛当年的旧事重现。
对他们口诛笔伐的,依旧是蒋家。
隐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攥紧,陆知遇紧咬着牙关,却仍旧无法压住心中的怒火。
终于,她逮着了空子,开口,“蒋大人可是忘却了?当年北境的青泸城是如何丢的吗?”
蒋英狄眸光一震,随即淡淡回复,“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够置喙的?”
“知遇确是女眷,对这些事情本不该持有任何看法,可是——”
陆知遇颤着唇,看向赵霁,眼里含了泪光,“可是,我是女子,却也是陆家的女子。”
“我祖辈是大羽的开国元勋,我祖父、叔伯、姑母皆是守卫北境的忠良战士,我父亲平定了西凉之乱,我兄长收复了大周。我们陆家世世代代,每一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活着,就誓死效忠大羽,效忠陛下。
“陆家的祖训,就讲求的便是‘忠君’二字!哪怕到了战场上,哪怕立于必败之地,陆家人也丝毫没有畏惧过!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背后守着的是大羽的江山社稷!是祖上一心渴求的太平盛世!
“我们用我们的血肉之躯换取的,却是什么?是如今在殿堂之上,一群不明真相之人的大张挞伐!”
“陛下!”
陆知遇悲痛出声,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北境冰冻三尺,雪地厮杀也难凉将士们的热血。我们为国、为君、为民,绝无半点怨言!可我们作为将士,可以死在战场,可以死在敌军的刀下。而将士们的衷肠,却绝不容许同袍的诋毁和质疑!”
不知怎么,听着眼前女子的这番豪言,赵霁竟不自觉想到了四十年前。
当年青泸城保卫战,陆家满门出动,打出了响彻北境的声望。
于是,京城之中、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有人开始向陛下谗言,说陆家军藐视君威、拥兵自重,为了打下北境青泸城、夺得战功,竟将女子也派上了战场。
朝廷上的风向,一股脑儿地变了,纷纷指责陆家军为了军功而恋战,徒增大羽的内耗却迟迟没有平定战乱。
从陆雪出兵挂帅起,先帝便开始忌惮。
试想,一个手握兵权的家族满门儿郎战死之后,连那些居于后宅的女眷都可以二话不说挑起大梁上战场,还打得敌军节节败退,让人如何不心生畏惧?
当时言行举止最为激烈的,便是彼时的丞相蒋威,蒋英狄的祖父。他位高权重,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入了先帝的心坎。
于是,先帝以拥兵自重、无视君威为由,整顿了陆家,派人传了一道圣谕前去北境,命彼时的主帅陆雪即刻领兵退出青泸城,回京等候发落。
陆雪没有从命,被人暗算了。
不让须眉的女中英豪,就那么被自己效忠的人斩落在陆家军旗之下。
随后,先帝派遣了文官前往北境、前往青泸城,与东胡签订了盟约,割让了陆家守了整整七年的青泸城及周围的十八州。此事,曾在北境引起了轩然大波。
民怨沸腾。
然后,先帝便派了葛利仁的父辈前去北境,压住了百姓的起义,守卫颍州边境。而京城的陆家,自那之后便没落了。
想到这段往事,赵霁蓦地攥紧了拳头。
当年,他便是看不过去先帝轻信了小人、滥杀忠良,致使大羽国力虚妄、处处受人欺凌打压,所以才会重用陆震,起兵篡位。
将士在外浴血奋战、惨死沙场,而被护在京城、安稳度日的文臣却要把刀子捅向将士们的后背。
那不是他想要的朝廷,也不是他想要去守卫的江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