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海6(1/2)
鸣沙这十多年来都没拥有过这么奇异的感受。---
这五指锁的天依旧低沉压抑,可这阴霾却反而把他的心跳挤压得更生机勃勃。
每一日,这股挥之不尽的活力和勇气,又在与悬五相见的时候到达了最高点。
但偏偏鸣沙又在遇见悬五时,把心里的一切压制得紧,死也不肯透露一点半点。渐渐地,他却发现那股热烈反而越加燎旺,想着自己这身皮囊又单薄得很,悬五的眼睛厉害,没准已经把自己看破了。
除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担惊受怕以外,其他的一切又太过美满。
鸣沙有时候也会突然彷徨——令狐翡为何同意让开始让人与自己接触,难道是因为悬五不会武,所以暴露这双魂一骨的缺陷便没有了威胁吗?
甚至连那更强大的、在大多数时间里掌握着这具身体的令狐唯我,也没有来打断自己。
他草草下了肯定,认定这是老天给他的恩赐。
等后来他回忆起自己的疏忽,才知道这连细想都不敢,正是因为自己根本不相信老天会可怜他。
后来在那层蛛网被吹破后的八年,鸣沙都是靠对悬五的恨活下来的。如果没有恨,他怕自己早和唯我一样成为行尸走肉。
其实他已经闻到了一点端倪,可他那时不知道这便是命运中的一环——娘开始愿意见爹了。
娘与爹的恩怨,鸣沙那时还不太明白。他只知从记事起,娘便每日在那重重门锁之后以泪洗面,后来出现些疯癫的端倪,这几年更严重了,有时会突然紧张或大怒,甚至会歇斯底里地摔砸东西。
但这几次见她,人却又渐渐清醒了不少,有时也能与鸣沙多说几句。
不知是奚落还是讨好,有时候令狐翡会把一些东西送进那重重牢门之后,比如上好的绸缎、钗子。可大多数时候娘会把送来的东西一一扔去,甚至连那杀人魔头也呵斥出牢中。
令狐翡经常因此铁青着脸,一怒之下,甚至会对着千重关里的其他罪人用尽残忍手段百般折磨。他想方设法发泄怒火时,这牢中便是地狱。
有时候鸣沙也分不清娘做这些事时,是出于自己意志还是神志恍惚,可是他见过却从未见过这个个性残虐的男人有一次意图把她杀死。
鸣沙因此相信,娘即使在牢里,也依旧掌握着某些与这大恶人制衡的条件。
他们互相推开不了彼此,也拉进不了彼此。这样的关系,从鸣沙有意识起便持续到了现在。但通过崔月得知,最近爹每日都在千重关,是娘主动相邀。
就是那一日,爹也是去了娘的牢中。那时鸣沙打听来了消息,反而高兴。黄昏渐近之时,他便飞快跑去找悬五了。
远远地,他看见悬五在树下。干巴巴的身子,像是穿着破衣立在田间木枝的剪影。
悬五现在模样倒是比初见清爽不少,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鸣沙总有错觉,好似能他皮肉之下藏着毒骨似的。鸣沙心里又怕又好奇,只能懵懵懂懂地躲着,不敢深入看他。
他此时看悬五沉默的等着,就觉得好生可怜,可走近了,悬五对他一笑,人一下又危险。
金发的少年一慌神,垂了眼睛,恍然若失。
当真投入练武后,两人才摆脱了那种暧昧而危险的气氛。
悬五身体不扎实,一脚着地一脚提起,上身毫无风骨,下盘摇摇晃晃。
“不对,不对!”
鸣沙要是认真起来,便瞧得心急,手把手托点起来。
悬五这一身子不规矩,要被他拗个十几回,拗得悬五在鸣沙耳边直喘气:“不行了,我好疼!”
悬五身子颤个不停,两人接触的地方不过蜻蜓点水,却麻麻痒痒地漾开。
这一下反倒把鸣沙自己教得满脸通红。他又恨自己认真过了头,害得自己凑近了他,此时做什么都别扭。
“你太笨!不练了。”
说着他别过头,就气鼓鼓地盘腿坐在地上,不说外人,就是他自己也不知是因为何事不高兴。
这时悬五突然道:“那是什么?”
他回过头,又顺着悬五目光的看去。
夕阳的斜光透过远处的草丛,恰好剪出几个突兀的黑影。那黑影几乎和土地融为一体,平时是难以发现的,现在借着夕阳,却勾勒出了几段属于灵物的线条。
鸣沙恰好坐在那东西与悬五之间,悬五是往这边望才看到了。
两人靠近,仔细辨别下,竟是一匹七零八落的狼尸。那狼尸已经几乎辨别不出了,只剩些骨和烂肉,被蛆虫苍蝇吞食着。
悬五沉默了半晌,对那狼道:“你看你,往哪里跑不好,偏偏不跟狼群混日子,非要自己往这里撞。看吧,落得个死无全尸了。”
鸣沙嫌他乱编故事,非要挑刺:“这地方狼进不来,怕是人俘来的玩弄的。”
悬五却道:“我们都能出去,狼怎么进不来?别当野兽是傻子。我看它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看悬五的模样,他真是一句句,每一句都要扯上自己出去的事。好像这些话是定心丸,一会儿不吃,人便心神不安。
可鸣沙此时哪里关心他的神色,他少年脾气,一心还沉浸在与他的争辩里:“既然不是傻子,为什么还来?”
悬五看到那狼身边还有几片鸟羽,便道:“嚯,他是追着鸟吃的,为了一时口欲,丢了性命呗!”
那几片搅在泥土里的鸟羽奇怪,似是鹫的,鸣沙道:“这就一片羽毛,你怎么不说是鸟吃它?鸟来吃了它,然后飞走了。”
悬五听他就爱钻牛角尖,乐了,扑哧一声:“反正它五脏六腑都静悄悄的,要永远烂死在这里了。---我们就随便说吧。”
鸣沙盯着那烂物看了半天,不知为何觉得凄凉恐怖,他捂着鼻子,掩饰道:“埋了吧!”
两人动起手来,鸣沙埋了些土过去,把那味道盖得个干净。悬五却在旁边偷着懒,只顺手攥了一把土撒下,一点一点,看那羽毛埋得无影无踪。
“少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呼声。两人回头,只见那崔月急匆匆赶来,浑身染着鲜血。
悬五一看,大惊失色。
崔月冷冷看了二人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一路上都没看见太多人,人都被支开了,百骨窟死一般的寂静。悬五脸色苍白,不断看着鸣沙。
鸣沙若有所觉,见悬五居然含着眼泪,整个人全然崩溃了,好似是知道要发生何事。
悬五见他看自己,极小声唤道:“鸣沙······”
鸣沙一时心惊,主动抓住了他的手,却也不知要发生何时。
两人被带到了飞雁窟里,眼前所景更是震惊——令狐翡不在千重关里,他就坐在那石头椅子上,脸色苍白,唯有嘴唇鲜红渗着血。
他们来之前,这双眼极冷极深,静静看着前方,怒浪滔天都埋在死潭之下。等他看见了悬五和鸣沙,眼里又溢出一点兴奋得意的笑,残酷可怖。
只听一声破风,令狐翡抽出腰上的赤色毒鞭,往一旁的悬五身上抽去。
“嗬!”悬五抱着身子,蜷缩起来。
鸣沙一时大惊:“爹——”
他想要上前去,可那赤色毒鞭便往他面前飞快扫来,把他逼得无法近身。
“鸣沙!”女人的声音竟从这百骨窟中传来。
娘······她怎么也在这里?
好似是对这一声劝慰的惩罚,令狐翡紧接着又落下一鞭,疼得悬五只得满地打滚,妄图避开疼痛。
可这疼痛穷追不舍,悬五只能缩成一团,大哭求饶:“窟主!窟主······”
令狐翡看他终于动也不敢动了,这才露出点心满意足的神色。
他看也不看自己儿子一眼,又对崔月道:“人呢?”
崔月面色沉重,看了一眼鸣沙,欲言又止,匆匆离开了。
很快去而复返,他从这窟中深处领来一队十余人。这些人大多戴着镣铐,是百骨窟千重关里的罪人。
最后却一个没有,那是平时照顾鸣沙起居的老太婆。
鸣沙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令狐翡突然冷冷笑了,这笑声渐渐大了,回荡在这层层叠叠的飞雁窟里,惊悚可怕。
这恐怖的回声之中,鸣沙听到娘的哭声,伤心欲绝。
“哭什么?就是在那种活棺材里,你也能想出杀我的办法,这天底下谁敢像你一样?”他的笑渐渐淡了,露出狰狞的表情,“鸣沙,你看看你娘多贱,每次主动解开我的腰带,便是想着把我这毒鞭浸在杯中,一日一日,就等着今日让我吞下。你看看,你娘对我恨之入骨······可惜不自量力,没能杀死我。”
他又冷笑几声,对女人道:“你说······鸣沙是最后的底线?”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女人的尖声从暗处传来,回荡在飞雁窟之中。
鸣沙看着四周,寻道:“娘!”
令狐翡忽然对鸣沙道:“你娘方才要杀我,你现在还信我不会杀她么?”
鸣沙大愕,看向地上的悬五,又看向那边的十余人。
女人哭道:“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会自尽······鸣沙,你别管我,管你自己便好。就算娘活着,今后也生不如死!”
令狐翡却冷笑:“你以为你死,这小子就不会陪你去死吗?”
寻常父亲哪里会说这样杀妻弑子的话,也就只有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冷血魔头,说出这话时居然面不改色。
鸣沙看着令狐翡,突然朝他跪下了:“爹——”
令狐翡视若无睹:“你娘和他,你杀谁?”
鸣沙呼吸一滞,嘴唇发白。
令狐翡看他的反应,讥讽道:“你不杀人,今后难道令狐唯我惹下的敌人,你能逃得走?你迟早要害死唯我!”
悬五身上已经染了毒,此时躺在地上,嘴里已经有些发紫。
他静静听着这一切,神志有些恍惚。他连哭着求情也做不出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鸣沙,泪水从眼睛里流下,像一匹被当做游戏放出来又被射杀的鹿。
鸣沙不忍看他,也不忍听娘心碎的哭声。可自己又无能为力,只能哀求令狐翡:“爹······”
令狐翡却只是冷笑:“给你个更好的选择,他与那十八人,你杀谁?”
鸣沙一下敛住呼吸,他低着头,唯独不敢看那十八人。
令狐翡看他如此,又推他一把:“反正他们听到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是谁,迟早要杀。”
这世上容不得“鸣沙”,就连听了这名字的人,都得死。
女人又哭叫:“鸣沙,你何必为了一人两人,去杀十八人?令狐翡,你要逼他,今后我活着死了,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令狐翡听着却笑了,阴冷冷的。
鸣沙终于循着声,看见了娘在哪里,她就站在上面,那一重重宛如十八重魔窟的一个的边上,手脚被捆缚着,泪眼婆娑,无能为力的样子。
又一道鞭子抽在悬五身上,悬五本就身子弱,先前的毒早就在他身上蔓延了,整个人半死不活,这再抽一下,回光返照一般又死命挣扎了一下,人终于仰躺在地上,眼睛还在看着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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