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劫(壹)(1/2)
山有风月债,烟霞入梦来。--*--更新快,无防盗上dizhu.org-*--
不解相思情,难消两鬓白。
仙人无古今,长醉卧瑶台。
春来复归去,清风满盈怀。
【一】
一杏眼桃腮的妙龄少女步履匆匆走过山林间,只见她面带绯红,一身霜色窄袖短打,堪堪衬出绰约身段,而成瀑乌发随意一挽成髻,本是灵动又活泼,可现时她急得已是脚下生烟,发丝便也有些分散凌乱。
“小道士走得这般快做甚!阿胭给你赔罪还不成?”
少女阿胭前面的小道士其人一言不发,只气鼓鼓地闷头一溜小跑。阿胭咬咬牙,一个纵身腾起,足尖于片叶上轻轻一点,再一回身,便落至那道士身前,正撞上一张气得煞白的脸。
“好,你是个有法术傍身的!既当我是朋友,为何刚刚不使?只眼睁睁看我在众人面前落个狼狈不堪?”
阿胭自知无理,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水葱似的嫩指绕着发梢,喃喃道:“……几只不成气候的饿死鬼罢了,小道士一张符纸便打散了,我哪知你怕成这样。”
此言既出,那小道士薄脸一红,气势弱了下去,却又平添了三分怅怨:“是了,兰野不配做个道士。”说罢转身走入重重葱茏林木遮掩下的山中道观。
说来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见兰野双唇一抿眉头紧锁,生生走出了千里不回头的气概,衣袂摆动间满是不平与幽愤。
阿胭懊恼地捶了一下脑袋,哪壶不开提哪壶,该打!
兰野踏入观中,深深望着大殿前供奉的三清尊神。平日里只觉眼神灼灼,气势压人的神像,此刻倒让人从那威严面容中读出了一丝怜悯和慈悲:天下苍生自是千种人万般命,怎的只你生就一副百年难遇的极阴命格?
这个问题兰野也曾自问过数百次,而今却知,原没有答案。
兰野八字中四天干四地支皆属阴,乃实打实的命局极阴之人。因此他自小体质阴僻,易招喜阴的鬼魅精怪近身。路过他家门口的江湖术士见他面相,断道:“此子大劫当在三七,生不得,死不能。”
……吓得兰野爹娘当机立断,把还在学语的兰野送上城外山顶道观中做个道童。白日庭院洒扫,夜晚烛下耕读,只盼宫庙之森严清静,自可给兰野一份庇佑安定,护他周全。
许是诚心感动上苍,幸得天命垂怜,兰小道童三岁七岁时虽确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日夜骚扰他,但在鬼怪们每每几欲将其拆吃入腹之时,老道长总能及时出现,符纸一出便拍散一团黑烟。
观中香火败落,自然挡不住往来精魅的踏足,但老道长所在之处却如定海神针般,等闲不敢近身,因此兰野山中度日虽是磕磕绊绊,倒也全须全尾,就这么一路从小道童变作了小道士。
多少次兰野看着师傅步疾如风,出手如电,宽袍大袖中抽出几页薄纸……之后便是化险为夷,一场虚惊。他想,若是一天他也能如此,便是有这命格加身难避阴祟,也无须遗憾避世,大可坦荡行走世间。
可惜,终归想想罢了。正因这不沾半分阳气的极阴,小道士纵是习得了符咒之术,也是出手无力,威慑不到谁。而极阴命魄对鬼怪最是吸引,于修炼的精怪更是有益,若能吸食便像凡人得之灵丹妙药,滋润进补,大增修为,因此每每他遇到精怪都不得不落荒而逃。
一个怕鬼的道士……无能之辈,何堪大用。
简直丢人丢到三清殿!
对此老道士却很淡定,只在兰野月下抄经时捻须笑说:“世上何来有用与无用之人之分?此刻你心得一念清明,身便自由自在,无灭无生,则有求皆必应,有感皆所通。”
兰野很想问一句,若是仍多苦厄,何如?
在老道士下山游历之前,他问出了口。
老道士转过身。他一身道袍穿了多年,早已褪色开线,山顶的凉风扬起宽袖,如鸟展双翼,又如山间青云。
枯瘦的手自袖筒中伸出,粗糙指腹轻轻抚了抚兰野的发鬓,老道士眼中似悲又悯。
“孩子,你当早断红尘。你的劫,非在命,情矣。”
且将情之一字弃如敝履罢。
之后你便可履长生大道,渡苦海波涛。
长乐无极,自在逍遥。
【二】
“凤公子,今日阿胭又说错话啦!”少女坐在山中一处别苑庭中大槐树枝桠之上,面露不快。
凤公子名为凤箫,也不知是何时来此山中隐居清修,仿佛此人与山万古同在。此刻公子其人正乘着树荫看书品茗,闻声抬头望去,只见清风拂过叶间,斑驳光斑在阿胭脸上来回移动,更显眸中波光粼粼。
他轻咳一声:“你有说对话的时候,才叫稀奇。兰野的命格你又不是不知,他最怕精怪灵魅,你莫招惹惊扰他。”
阿胭轻轻一翻自树上跃下,浑不在意:“我虽是兔精,可在此山修行也有千年,早已无需靠吸食他人魂魄增进修为——其实就算是以往,姑奶奶也不屑这么干。”
“你怎么干是你的事,兰野见了你会害怕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开始是挺怕的!公子你可没见他最初那副模样,哈,不过后来见我身上确实妖气褪尽不会伤人,才慢慢肯同我讲话呢。”
凤箫淡淡一笑,又翻过一页书。
“那你们今日是为何置气?”
“还、还不是因为山下有户人家闹鬼,便上山来找老道长,兰小道士因着老道长不在本想一口回绝,我同他讲呀,不怕,且去瞧瞧,若真有邪祟,我自会出手——”
“……所以?”
“……我呀到那一瞧,饿死鬼罢了,根本不费一根手指头,难得下山就到处瞧瞧去了,等回过神来,小道士已经被追着满院跑了,连供桌香炉都翻了……后来见他气我不过,一时情急便说没想到他真的会怕成那般。公子!我是真的没想到呀,我怎会有意折辱他!”
“阿胭,”凤箫合上书,正色道:“你虽非有意慢待,结果却也酿成,休要再为自己寻借口理由。兰野平时闲适自在,身为道士生性怕鬼也不是光彩之事,你这下子不仅令他面上无光,恐怕也堕了他师父的名声,他哪里能忍?且去真心实意地道歉罢。”
阿胭觑着凤箫凛凛面色,心头一颤:凤公子到底是何许人士?不说能面不改色地跟一只兔精多年相处怡然已是胆识过人,便看这眉宇间的气度便知此人非同一般。
“阿胭明白……凤公子,你我于山中结识多年,阿胭一早坦言自己并非凡人,你却不怕?”
凤箫偏头瞧着她,笑说:“是阿胭姑娘貌美面善,不似别的精怪形容可怖。况你一早坦诚自己身份,言明不会伤人,山中岁月漫漫,在下有心结交姑娘为友,自然要信得过姑娘的真诚。因此我信你不会伤我,我何须怕你?”
阿胭挠头想了想,这倒也是。
毕竟兰野才是个极特殊的例外。
想起兰野,阿胭只觉烦闷又攀上心头,压得喘不了气。
忽又忆起一事,阿胭两三步凑至凤箫身旁,美目瞪得溜圆,急道:“差点忘了!公子见多识广,阿胭有一事求教。dizhu.org”
“请讲。”
“阿胭修炼已至千年,按说修为快至入仙之境,却在这个门槛之间,再无增益。公子可知为何?”
“七十二劫,你尚未历尽。此间差一情字劫,自然难登南天门。”
原来如此。阿胭细想自己修炼以来所受种种,有万丈雷钧,有烈焰灼身,有险些走火入魔,有差点灰飞烟灭……
那情是个什么东西?该到哪里历?
“阿胭真那么想成仙么?”凤箫脸色本常如平静海面无波无澜,此刻却暗有几分汹涌。
阿胭不解,这还用问么,成仙是天下修炼之人毕生所求,多少人穷尽岁月也不过白发终老,摸不到那南天门一根门槛。更何况,修炼之路一步一凶险,走到如今已是不易,当然要成仙!
她点点头。“成了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妖精!”
顶天立地的大妖精是什么?凤箫闻言敛眉垂眸,却又轻轻笑了几声,转身离去。
阿胭追着凤箫想问清楚这情字到底是扁是圆、该到何处寻,可凤箫已走入内室闭门谢客,再不理她了。
【三】
天色已晚,夜幕低垂。兰野兀自在榻上烙着煎饼,入睡不能。他索性披衣起身来到院中,只见弯月孤悬高空,残星没剩几颗。
冷月寂寞凄清,清辉便如霜似雪,洒落庭院有如冰屑铺陈满地,令人望之生寒。
一声清脆划破僻静。
“小道士!”
兰野吓得差点一个跟头栽在地上,而不用回头也知道,定是阿胭。
“阿胭姑娘深夜到访恐多不便,请回罢。”他闷声道。
“小道士,我怕擅闯观中你又生气,便眼巴巴在外面等你一天了!是真心知错来向你道歉……”
“……”
“嘿,我就知道小道士心肠好!”阿胭凭空轻轻一纵,便从观外树上落至院中。
兰野叹了口气,虽然阿胭行事不周,可自己的生气……未尝没有几分对自我无用的怨愤。
没用就是没用,何苦迁怒于她?
“罢了,我知你并非有心,是我不该气量狭小冲你发火。”
阿胭如获大赦,长舒一口气,将提着的心物归原位,面上重展往日笑颜,同兰野说笑起来:“小道士宽心便好,阿胭讲一趣事给你听。今日我见凤箫公子,问他为何我修仙之路漫漫无头,他道是我少历情劫。小道士,你可知情劫哪里寻呀?”
兰野听到情字便想起师父别时所言,只觉一个头变作两个大。这个字怎的就处处常见,绕不过去?
他看着阿胭,想了想,凝眉道:“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去找个喜欢的人,同他相好一场,求一个百转千回肝肠寸断便是。”又暗自心想,凤箫公子看着一副儒生做派,怎么什么旁门左道的都知道,怕不是唬阿胭的罢。
阿胭恍然大悟,只觉柳暗花明,上前一把拽住兰野手腕。
“那还不容易?阿胭最喜欢小道士了!小道士,你来助阿胭渡劫飞升可好?”
兰野觉得自己头更痛了……
“这哪是什么喜欢?对我,不算不算。”
“如何才算?”
“……起码要山下的才算。”这山上除了自己就是时常端着冷脸、鲜少出门的凤箫,横挑竖捡,兰野也找不出阿胭这情劫该应在谁身上。
更何况妖精山中修炼,下山结缘,话本里都这么讲的。
“山下男子何其多,其中必定有你的有缘之人。”兰野煞有介事。
阿胭点头,若有所思。
没由来得,兰野突然心头一紧。
第二天清早,兰野如往常起身,行至大殿准备焚香。
路过庭院时忽觉不对,兰野便多看了一眼。
只见院中有一青衫男子,被五花大绑又堵着嘴扔在地上。
旁边站着罪魁祸首——
“小道士你醒啦,阿胭昨夜下山正巧遇到这人赶路经过,模样也顺眼。”
“想必就是阿胭的有缘之人了!”
少女笑靥如花,如春风拂过。
在地上挣扎的男子口不能言,一双眉眼成刃,目光好似寒风凌厉,直向朝兰野刺来。
【四】
早该料到的。兰野叹口气,这回是他不慎失言,还使他人受累。
他不知该如何向阿胭解释,只得先把她哄回去,再把那男子放了。
兰野蹲**,帮那男子拿出口中塞的布条。
剑眉星目的,确实顺眼。
“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总之眼下你不会有事,我这就帮你把绳索解开,你且忍忍。”
那男子见他善意,便温言道:“有劳道长,在下姓秦,名玉山,小字璐白。”
“兰某并非此观道长,秦公子唤我兰野便是。唉,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阁下快快下山就好。”
而后绳索已拆,兰野便将秦玉山送至山下,正欲转身离去就此别过,又见玉山衣着单薄,且如今秋意渐浓,霜寒露重,他心下有愧,便脱下自己所穿道袍为玉山披上,再道一路保重。
身上道袍余温犹在,玉山望着兰野匆匆而去的背影,自知本该离去却又迈不开脚,心想他擅自做主放了自己,那女妖定不会饶他。而那女妖法术高强,不知他心里可否有数。
自己的倒霉乃命中注定,怎可拉人垫背,平白折了好人的性命。
总之须得提点兰野几句才好。或者干脆劝他和自己一同离开,免得白白送死。
玉山这般想着,又踏上了上山的石阶,不多会又来到山中道观门前。
一团黑影在他身后现了身。
原来这是山下游荡的一只野鬼,听闻山中有个道士命格极阴,便时常惦念着取其魂魄来滋养自身。昨夜阿胭下山捉人,他便悄悄跟随上山,又因阿胭修为深厚恐有不敌,便在观前树丛中蛰伏起来,只待阿胭离去间隙,就可取了那人命魄。
刚刚一睁眼,便见一人身着道袍立于观前,衣袂翻动间传来的都是常人难及的无上阴气。
定是此人。
野鬼伸出如柴手臂,向玉山后心抓去。
玉山此时正欲敲门,却闻到一阵酸臭腥气,背后更是阴风四起。回头一看是个面目难辨的恶鬼。
兰野在观内突感不详,殿内金铃四作,一阵响动自门口传来。他疾步走出,拂尘一挥将大门推开,只见一只恶鬼伸手死死卡住玉山脖颈,张着血盆大口正吸食着他的魂魄。
兰野平时虽说除鬼之事力有不逮,可在观中修行多年起码学会了保命和逃跑的本事。玉山乃纯粹的肉体凡胎,更奈何不得这等邪祟,束手就擒反抗不得,眼看就要没命了。
往日里见到这幅场景,兰野只觉恐慌。今日得见,三分惊惧后又生出七分愤怒。
“怎可在此处伤人!”
他自袍袖中翻出符纸一张,将十成十的灵力灌于指尖。
往日未战先想逃命,即便出手,心中也缺那三分义无反顾的决绝,可今日不同,他若逃了,玉山非死不可。
兰野心中何尝不怕,可双脚像是钉于地上一般,没有丝毫要逃的意图,只因心中一念:此举定要拼尽全力,若不成功,拼得此命不要,也得护玉山周全。
生前竭力一战,一死也算不辱师名,不负所学。总想一路退避,只可惜世间有正路,有歧途,有上可通天的大道,也有万劫不复的深渊,独独……没什么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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