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眠时(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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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如鸢跟着百里风去江之岛这天,天气不算太好。冬天的海边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樊如鸢这么多年也没改掉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坏毛病,再加上几个小时前夏天乐刚给他通风报信,说林久书真的要来找他了。知道这个消息让他的内心无比雀跃,所以,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来思考今天穿什么,甚至缠着还想睡回笼觉的夏天乐,一边打视频电话,一边让他给自己当参谋。
他这次出国行李收拾得很匆忙,衣服带得也很随性。最后他挑了件红色的圆领短夹克,搭配纯白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紧身裤,能充分彰显他腿长腰细的身材特点。至于作为配件黑色的针织帽,他特意在上面别了一个昨天刚在古着店买的小兔子徽章,外加一双浅黄色的雪地靴,这又是他个人风格的极致体现了。
百里风看到他的时候,先是夸赞他好会搭,然后又说,这一身绝对会成为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位,他男朋友肯定一眼就能找到他。
他的确是有意识地选择了这样惹眼的颜色,而且他记得颜术曾经说过,他很适合红色。
可这一身衣服放在寒风刺骨的十二月底,就不那么的合适了。樊如鸢在海边待了没一会就被冻得直哆嗦,他只好主动撤退,找了个挡风的位置坐着玩手机,顺便查询了一番今天的航班讯息。
因为水族馆的灯光秀要到下午四点才开始,所以百里风今天带了很齐全的拍摄设备,想把整个上午的时间都用在海边。他颇有敬业精神的扛着几公斤重的相机沿着海岸走了很久,直到拍出了让自己满意的画面之后,才走回到樊如鸢身边。
他其实很想让樊如鸢当自己的模特,可他今天这身衣服是真的扛不住海边的风浪。他心想,在见到言树老师本人之前,他们在网上聊天那会从没听他主动提起过关于恋爱的话题,本以为他是个满脑子事业的人。现在看来,他不是对恋爱不感兴趣,而是没遇到,或者是没有重新遇见那个让他开启恋爱脑的人罢了。
也因此,他开始感到好奇,《椿尽寒》中叶寺的原型,能让樊如鸢用那般热忱的文字来记录的山茶花少年,他本人到底长什么样。
就连吃午饭的时候,樊如鸢对着他心心念念的牛排套餐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没吃几口就要划拨下手机,很显然是在等着谁的消息。
他一脸期待,闪烁着那双大眼睛,这模样太容易牵动人心了,连百里风都忍不住开始默念,那位不知名的大帅哥,你倒是快点来啊,你再不来言树老师都要成望夫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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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里滨到水族馆也就几站的距离,在电车上,他们再次碰上了想要找他俩拍照的女高中生。这次樊如鸢倒是用他刚学会的日语很积极的回应说,这位不是我的男朋友。
百里风也忍不住跟着说出了关于自己的某个真相,让一群女生接连惊呼了好几声。
下了电车之后,他们隔着车窗跟那群女生招手道别,然后樊如鸢颇为感慨地说:“小风,我是真的很佩服你,你心态实在是太好了。我如果是你……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这么坦然的接受人生会有如此大的变故。”
在因为那次手术失去了先天得来的完美嗓音之前,从少儿合唱团的首席到校园里炙手可热的摇滚明星,百里风曾用自己的歌声征服了无数的听众。他精通多种乐器,还会写歌,再加上父母也从事着和音乐相关的工作,他有能力又有人脉,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大明星,在舞台上发光发热。
可等他做完手术再开口的时候,他再也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它变得沙哑干瘪,像扯着嗓子叫唤的乌鸦,惹人生厌。
十八岁以前的百里风几乎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挫折,万事顺
遂,不懂烦恼为何物,只这一次的打击,就让他从高空坠落,结实地在地面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失去梦想总是痛苦的。那个时候他不得不重新拿起书本,加入高考大军,结果自然是不尽如人意。他不甘平庸,最后选择了出国,可考学之路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也就是在那段最失意的时光,百里风拿起了相机。因为,他开始不确定自己能活多久,或者是能不能撑到最后。所以他想尽可能记录下自己的生活,记下自己曾存在于世的证据。
他曾经名叫百里枫,因为生于枫叶正红的时节,可他后来改名为百里风,因为想成为自由如风的少年。
直到现在,他也没觉得自己完全消除了心头的不甘,却也终于能够坦率面对现实,面对那个永远无法圆满的缺憾,勇敢的面对自己不得不选择的另一种人生。
可是听到樊如鸢这么说,百里风不禁有些惊讶:“其实我一直觉得,更坚强的人应该是言树老师啊?你坦然面对失忆,坦然面对自己的性取向。我身边这样的朋友大多会因此感到自卑,甚至觉得自己是异类,可我从你身上只看到了满满的自信与从容。”
樊如鸢摇摇头,又说:“其实我以前,也是很没有自信的。”
他的话,让百里风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
樊如鸢看着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又理了理被风拨乱的额发,接着说:“在我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是同桌的男生的时候,我虽然没有觉得自己很奇怪,但是我很担心自己会没有竞争力……你看啊,我们都是男孩子,如果他根本就是喜欢女孩子的话,我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他语速很慢,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让百里风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
“小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用第一人称来写《椿尽寒》吗?”
百里风歪着头想了一下,答道:“不是因为这样更让人有代入感吗?”
“不,不是的。”樊如鸢又摇了摇头,说,“就是因为我没有自信。一开始,在论坛发布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甚至想让大家以为这是一个bg向的故事。在文里,方若翼并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性别,我也曾想过就这么任由大家去猜测。可是……”
樊如鸢顿了顿,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微笑。
“可是后来,是我男朋友让我想明白了一切。他用他的实际行动让我明白,他喜欢的就是我,与性别无关。只可惜……在那之前,我就因为不自信而给了叶寺和方若翼那样一个结局,如果让现在的我来写这个故事的话,结局很可能就会完全不同了……”
这会他们已经站在了水族馆的检票口,樊如鸢拿着天蓝色的门票,在即将进屋的那一刻,他颇为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林久书还是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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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水族馆之后,樊如鸢就更忧心了。
馆内光线很暗,他显眼的着装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可既然他答应了要参与百里风这一次的vlog拍摄,就不可能一直苦着张脸。所以,他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在面对镜头的时候,露出一个营业式的甜美笑容。
期间,他们也真的遇到了特地跑来水族馆寻找他们的小粉丝。有的是百里风的,有的是言树的。为了不打扰水族馆里其他的客人,他们只好聚集在通道处的咖啡馆里。
樊如鸢多少算是有些先见之明,他虽然没有带自己的书过来,却带了之前《失忆兔漫游记》制作绘本的时候,画师沈心匣帮自己绘制的一整套明信片的周边,并且为了节省时间,他事先就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派发完明信片之后,大家都知趣地离开
了,百里风和樊如鸢这才得以悠闲地坐下来喝杯下午茶。这会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距离灯光秀还有半个小时,樊如鸢心不在焉的咬着吸管,视线四处乱晃,然后就看到隔壁坐着一对西方面孔的情侣,他们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插在蛋糕表面的那块巧克力板上面除了生日快乐,还写着一句forsweet heart。
果然是很懂浪漫的西方人啊,居然在水族馆里过生日。樊如鸢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可是下一秒……因为这句相似的话语,因为林久书不久前给他唱过的那首歌,他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宛如按图索骥,以声音为线索,那些零碎而不起眼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特别去记忆的细枝末节,他们抽丝剥茧,让破碎的记忆逐渐被拼凑完整。
拨开层层雾霭,那些声音串联起了他与过去的颜术,与现在的林久书——
九年前,在光线昏暗的ktv门口,他有些不满地看着颜术,说:“颜术你啊,唱歌唱得这么好听,你就不能在最后加一句,这首歌是for your sweet heart 樊如鸢吗?”
某个早晨,在颜术的自行车后座,他一边咬着颜术给他买的早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亲爱的男朋友,我什么时候能吃到你做的葱油饼啊?”
正在专心骑车的颜术忍不住笑着吐槽说他要求会不会太低了点,而他忍不住拔高音调跟他理论:“喂!你怎么说话呢!葱油饼咋了!你怎么还歧视平民美食啊——”
还有他脚踝受伤那次,当年的颜术还不会帮人按摩,他的动作不得要领,自己就忍不住跟他撒娇喊疼,然后说:“帮男朋友按摩脚踝不应该是一个优秀男朋友的必修课嘛!”
以及关于未来的设想,他曾说:“如果可以选的话,我以后好想住在所有墙面都粉刷成水蓝色的房子里啊,那就像是生活在海洋的浅水层一般——”
颜术,你以后还会这样帮我剥虾吗?
颜术,要是以后我们有钱了,你会开车带我去兜风吗?
颜术,十年后你会不会就抱不动我了啊?比如说公主抱,你还能那样抱起我吗?
……
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全都以过去为基石,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些或大或小的心愿。
原来你真的替我记住了所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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