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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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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从牢里出来那天,天空灰沉沉的,像是下一刻就要压下来。

监狱周围一片荒凉,墙根处稀稀拉拉的长着几棵蔫耸的小草。秋天,叶子也没那么绿,透着灰败的凄色。本来夏天还有点生气的柏树今天也在这暮霭沉沉的天气下显得疏落。

来接他的只有早年的两个兄弟。自他进去这十年,除了一开始那两年,后面一年来看他几次,时间有长有短,次数有多有少。

联系算不上多,却也是仅有的一直有联系的人。

两个人都是平头。

一个左边脸上有一道疤,是当年帮他挡刀的时候被划到的,叫周平。

另一个长着一双吊梢眼,脖子以下有一大片烧痕,皮肤有点皱的,叫李纲。

周平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将指间正燃烧的烟扔在地上,拿脚踩灭,走了上来。

李纲一开始还没认出他来,要不是江眠穿着上个月自己送过去的衣服,他可能还会愣一会儿,仔细瞅了一眼也走了过去。

“冕哥,”先叫他的是周平,伸手过来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突如其来的酸楚,语气有些感慨,“终于出来了。”

江眠抿了抿唇,勾起嘴角示意的笑了一下,见李纲递过来烟,接过后就着李纲的火点燃,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道:“近几年你们都怎么样?”

周平勾唇笑了笑,说:“还不就那样么?日子一天天过着,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总归过得去就行。”

“许嘉那小子前年买彩票中了二十万,租了个铺子开了间理发店。有几个兄弟没事干,整天在街上溜达,就跟着他学了理发,现在在店里忙活,日子也过得还行。”

江眠眼睛有点红,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舒子去年也结婚了,之前也没个正经营生。后来那女的娘家介绍,在车间当了个工人,一个月也有个三千多块钱,还打算养个孩子。”

周平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宁哥已经离职了,现在和妙妙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也算是红火。”

……

当年那件事情真的不好说,季宁以为江眠可以免刑,结果只减了一半刑。

二十年,变成了十年,多么?

当然多,晃晃十年,人生美好的一部分基本都在牢里过去了,谁他娘的甘心?

搞死了齐霸,拿下了这个城市的大头,牺牲的却是他自己,说不上好,愤愤不平的人多了去了,却还是没有改变结果。

江眠不是警方插入的卧底,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找到了线人,说自己可以拉线,但是谁让他进了帮里又没个约束,两头都不信任他,到头来他还是进了监狱,荒凉不过如此。

好在他也不算全无防备,在最后一件事做完之前和季晚离了婚。

他还记得她哭的红通通的眼睛,洁白的上齿将下唇咬得毫无血色,手指攥着他的衣袖,想要让他不要离婚。

她的眼泪像线一样流下来,哭的他心都要碎了。

可他还是狠了狠心,擦干她的眼泪之后,和她去民政局离了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

那天风刮的特别大,走在路上都要被吹得逆行,天上还飘着柳絮,措不及防就要被吸进肺里,混杂着飘舞的尘埃和亮烈的日色,实在惹人生厌。

离婚之后,季晚就走了,只字未留。

就好像她感情浓烈全在离婚那一天,之后她就失去了热情,连同她对他的思念记忆和忧伤,都留在了那个狂风吹倒深红色的午后。

他再没有见过她。

......

李纲扯了扯嘴角,提起了另一个人,“我上次见到王适,还是在两年前。他没被送进去,却也没好过多少。被齐霸留下的那群孙子打的鼻青脸肿,也没人在护着他,就一天跟条狗似得跟在那群人后面。”

“大冬天,只见他穿了个旧绿大衣直挺挺睡在城南仓库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冻死了。说是怕人偷东西,都他娘全是屁话。”

江眠静静的听着,时不时吸两口烟,喉结因他将烟吸入肺滚动,线条分明的脸庞终于褪去青涩。他年龄现在也算不上大,三十三岁,还是男人一个好时间。

“你们呢?”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透过面前虚虚浮浮的去看面前两个人。

日子过得久了,有时候会不知道自己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人生也是飘飘忽忽的,没个定数。

李纲说:“我快结婚了。”

他今天没抽烟,脸上还带着点温柔的笑意,衣服穿得妥帖,精神面看起来就不一样。

那件事情对他的影响算不上大,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城市,他反而活的更好了。

江眠看着,挺为他开心的,“打算什么时候办喜宴?”

“定在十月初。”

李纲摸了摸头,笑了一声。

江眠点头。

周平紧跟着说:“我儿子三岁了。”

他看了看江眠的脸色,但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的表情都是淡淡的,不过就是很快的把烟抽完,烟头扔在了垃圾桶里。

......

江眠又想起季晚。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细细麻麻的感觉,转头看见周平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在牢里的日子不好过,刚进去那年,还不熟悉门道,被人欺上头,只知道跟着打,打死打不死的无所谓。

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清高得很,每次就算是真的被单方面群殴,也不吭声。

制度严,公分制,表现的好就可以早一点出狱,打架这种要记负分的事情,是不会出现在明面上的,私底下怎么狠怎么来。

偏偏白天不仅要上课,还要劳动,分配的任务又难又累,晚上回去几乎沾了枕头就能睡着。

后来他终于是管了西狱,和狱警也处好了关系,没人敢惹他,这才算是好过一些。

在这种环境下的被迫适应是很奇怪的,每次搞完那群人他就会觉得很空虚。把季晚在最后托狱警送过来的那张照片拿出来看,长久的摩挲,导致照片现在边角已经有些破损,露出细碎的毛边。

照片后面还有六个字——

生日快乐,眠眠。

这张照片是他刚入狱那年,一个皮肤有些黑,身形雄壮的狱警送过来的。

那狱警是这里心肠最好的,把照片递给他的时候目光怜悯,说:“送照片的女孩让我告诉你,她不会再来看你。”

照片上只有一个孩子。

他们的孩子——等等,生来眼疾。

很多苦难后来都只能让她一个人扛,甚至她还要担当他所犯下的恶果。

虽说犯罪家属遭到社会的歧视,本来就是犯罪成本的一部分。可他没有做,只是被坑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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