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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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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的声音是涩的,他飞快的答了:“父王去见狼神了。”他的声音像是淬了血,低低沉沉,“父王和兄长的血仇这笔账,我定会向玥虏讨回来。”

赛罕虽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如今真听到这个事实还是有些站不住,她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被阿尔斯楞扶住了。

“母亲,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阿尔斯楞确实比之前要沉稳不少,他的脸颊因之前的重伤和雪山的跋涉瘦削不少,却也显得更加坚毅,他高高的眉骨下方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掺了血色的墨,他是雪原上失亲的孤狼。

赛罕生下阿尔斯楞时已不年轻,身子也是因为这个孩子才没了之前的康健,在年轻时,赛罕原本也是能与丈夫一起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现在她怀揣着一颗因丈夫的离世破碎的心强打起精神,赛罕亲吻了一下自己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点在儿子的额顶:“愿狼神保佑我的孩子。”她说完按照阿尔斯楞的嘱咐,将家中亲眷都聚集起来。

那日苏亲王的王府邸宅在一夜间响起了兵戈声,邸宅的大门紧闭,在黎明的晨光映照下能看到从门内向外慢慢渗出血液来,玥虏派来的一百精兵丧命于一夜间。

阿尔斯楞胸口的旧伤还没完全好,伤处常因翻涌的气血而阵痛,他用手按压在伤处捱过闷痛,脚上皮质长靴上还挂着新血,踩踏过地上不知是哪个玥虏兵从脖颈处流出的积血水洼,阿尔斯楞一步步走向拿着那封臣王令文书的玥虏使臣。

使臣早已没了性命,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能彰显身份的衣服,扔在一堆无头的死尸中任谁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谁。

阿尔斯楞从血泊中捡起那封已经染血的臣王令,长卷上墨色的字迹被血液浸透勉强能分明笔画,他乜了一眼这封文书,冷笑一声揣进了怀里。

阿尔斯楞和属下简单吩咐后,他身披坚甲,衣襟上还挂着昨夜被染上的污血,策马出了亲王府的大门。

戈铄的三位亲王各自拥兵,戈铄王室为与亲王相抗衡,立下规矩亲王府必须设立于王都裁月城中,三个亲王府分别位于其东南西三个城角。

阿尔斯楞一身血污,他招摇过市一样带着亲随策马走到城西的亲王府,翻身下马敲响了大门。

“乌恩其王叔可醒了?”阿尔斯楞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迹问来开门的守门护卫,他掌腹原本就有血,这么一抹脸上的血迹糊成了一片,倒有几分可怖的样子。

门口的守门护卫被骇了一跳,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认出阿尔斯楞是谁,昨夜城东的动静其实早已随着夜风传遍了全城,护卫看着阿尔斯楞这幅样子向后退了一步:“我这就给王子通秉。”

阿尔斯楞将怀里的文书拿了出来,臣王令中得寸进尺,写了厚厚一卷,文书揣在他怀里硌的他胸口发痛,他上前一步推开了王府的大门:“不用了,我亲自叫王叔起来。”

那人赶忙伸手去拦:“王子!还是等一等吧!”

阿尔斯楞瞳仁中从父王身死后就跳动着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窜,他语气沉沉的看着拦人的护卫:“滚。”

昨夜对玥虏使臣的剿杀掺杂着带有家仇的恨意,阿尔斯楞下了死手,此时他从城外调来的自家的兵仍在王都内没有离开,他是带的一队精兵来到的乌恩其的亲王府的。

在王都的亲王府不许养兵,府中的护卫虽有当然比不过营中的精兵,跟在阿尔斯楞身后的精兵看到自家王子被拦,上前猛地一推将那人推倒在地。

阿尔斯楞连看都没有看倒地的人一眼,大步向内走去。

乌恩其年岁比那日苏还要大上五岁,在裁月城亲王府的日子让他疏懒了曾策马逐水草的旧日健壮的体魄,他现在像个寻常的老者,正怀抱着三个月前刚抬入府的年轻的侧妃温软的身子在睡觉。

等急惶的下人摇醒了他,他匆匆披衣出门看时,阿尔斯楞带的人早与他府中的府兵对峙在院中。

阿尔斯楞没有动手的意思,他脸上刚刚从掌腹涂抹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涸成暗暗的褐色,他看着迟迟赶来的乌恩其,笑了笑:“王叔现在才醒,时候可是已经不早了。”

昨夜城东的动静传入乌恩其的王府中时他正赤身裸体的与侧妃嬉闹,匆匆听了几句禀报就打发了下人,此时他看着阿尔斯楞一身血污,唇上留着的山羊胡抖了抖:“你这是做什么!”

阿尔斯楞扬了扬手中浸了血的臣王令:“来传令,”他从稽淮那里学会了一张笑脸,他笑着看着乌恩其,“我昨夜刚接下了玥虏的臣王令,既然接下了玥虏的臣王令,就是玥虏的汗王,我与王叔同为玥虏汗王,有些好事当然不能自己一人藏着掖着,”他慢慢说着一步一步的向乌恩其的方向走去,他带来的精兵用利刃为他从挡在乌恩其和他之间的王府护卫中分出一条路,阿尔斯楞走到乌恩其面前,他面上带笑,漫不经心的拔出了腰间那个原本属于铁伐云的羚首短剑,他握着剑柄,在明显有些惧怕的乌恩其面上晃了晃,“玥虏的王与王储都死了,王叔你我都身为玥虏汗王,理应前去争夺玥虏大汗这个权位,王叔你说是吗?”

戈铄和玥虏没人不认识这柄原本别在苏赫巴鲁腰间后来传到铁伐云手中的羚首短剑,乌恩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伸手就要去接这柄短剑,阿尔斯楞的手向下沉了沉,锋利的剑刃差点划破乌恩其的手。

“该传的我也传到了,”阿尔斯楞不给乌恩其再看短剑的机会,他将短剑插回腰间剑鞘中,“至于挣不挣这大汗之位……想必王叔也不愿意一辈子当一只被人套了脖子摇尾乞怜的狗吧。”他说到这胸口旧伤一阵剧痛,阿尔斯楞的脸色白了白,他闷哼一声忍了下来。

乌恩其看阿尔斯楞转身就要走,出声喊住了他:“王储是怎么死的?”

阿尔斯楞脚步没停:“是父王用他的命换的。”

出了亲王府,阿尔斯楞翻身上马:“走!去城南。”

阿尔斯楞抿了下嘴,硌的他胸口发痛的臣王令被他放在坐骑的侧边囊中,他一路多思多虑,只觉只凭自己领兵攻打玥虏虽有琪国帮忙于送秋山一侧牵制,他毕竟不是他善于领兵征战的父亲,为了避免过多损伤,他要利用争夺王位的借口将原本已接了臣王令的另外两家亲王拖下水。

琪国芍阳。

稽錱自回了太子府中就念念不忘那封在左相府见到的文书,钱不夷对他的提点他听进了心里,但并非真就放下了拿这封文书做文章的心思。他早就看稽淮不惯,此时暗自思忖着要挑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件事捅出来。

琪国自苹汀之后便再没远嫁的公主,此事无论是权益也好暂定也好,都能引起一些对北陆王这个位子有些影响的风波,不过说起当年苹汀公主远嫁一事,稽錱也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自古和亲不过是找个宗室女封个公主嫁于别国了事,从未有过太子胞姐身份这般尊贵的王室之女出嫁他国的例子,稽錱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此事可能会有的缘由,他摸了摸下巴。

这时外面落起了雨,稽錱觉得窗外凉寒,抬眼吩咐宫人阖上了半开的竹窗。

芍阳天气这些天已经回暖,从云中拧出的水汽再也凝不成雪,化成了倾盆大雨向下落。

漫天的雨幕笼着整个芍阳城,也笼着芍阳城中的芍阳宫。

琪王处理政事的翠华殿中琪王稽惠坐在坐塌上,目光越过桌上堆积成山的折子向窗外看。

稽惠在还未登基前生过一场重病,此后无论太医如何调理,身子也总是时好时坏,前些日子他怕入冬受凉,早早便搬去汝山避寒,直到天气转暖了些后才摆驾回了芍阳宫。避寒就只是避寒,稽惠将所有政事都推给了左右相处理,可即使如此,当他回了芍阳宫后等待他批示的折子也还是积了一桌。

窗外雨幕成帘,稽惠怀揣着暖手炉向后靠在坐塌上,没有处理政事的意思,他看着窗外,像是在出神。

大太监贯云从宫外亲手捧了百年的野参茶迈着碎步向内走,他人未到语先到,对着在里面侍奉的太监吕平骂道:“不长眼的奴才!还不快些将那开着的窗子关了!再冷着了主子!”

吕平被骂的抖了一下,他尖着嗓子应了声,也不唤宫人,小跑着就要自己去关窗。

“吕平!”稽惠出声喊住了他,“寡人想听听雨声,窗就开着吧。”

吕平应了声诺,急急停了脚步,站住了。

贯云不再看他,他将茶水放在稽惠案上,轻声劝道:“主子,喝口参茶暖暖吧。”

稽惠看他一眼,笑了笑,却对吕平吩咐道:“吕平,将这杯参茶喝了吧,也在这翠华殿中伺候了大半日了,该赐杯参茶喝。”

吕平没有应声,抬眼看了一眼贯云。

贯云看不上吕平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呵斥道:“没听到主子的话!还不快来领赏!”

吕平忙不迭的上前端起那碗参茶,正要喝时稽惠又说:“吕公公在寡人这儿守着也该倦了,将这杯参茶饮了,就下去吧。”

吕平的嘴唇已经碰到了茶面,听到这话手一抖,茶盏中的热茶就烫了嘴,他没叫出声,忍下来后低低应道:“诺。”

吕平的这杯参茶喝的没滋没味,他只喝了一口就觉得自己还在殿内呆着像脚上生疮一般的站不住,便谎称自己喝完了,弯腰行罢礼就从殿中退了出去。

翠华殿的大门果然跟着他离开的步子关上了,吕平向后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时眼中已有了几分恨意,殿外守着的小太监看吕平出来了,弯腰行了个礼:“吕公公。”

吕平烦不胜烦,他将手里还剩了半盏的参茶塞进那小太监手中:“主子赏的茶,喝了吧,等喝完了,这茶盏该送哪就送哪,听到了吗?”

小太监不敢招惹吕平,他赔了赔笑,双手接过了吕平的茶。等吕平走远了,那小太监身旁的禁卫看他拿着茶觉得烫手的样子好笑,说道:“进出东宫后这吕公公倒是长了不少脾气,连陛下赐的茶也敢推给别人。”他说着掐细了声音,仿着吕平的声音说:“可真是傍上了二主子,连大主子的茶也不肯喝了。”

这小太监被这位殿外禁卫的话骇了一跳,他小声劝道:“王哥,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天下算来算去,可就这殿里坐着的一位主子。”

禁卫不以为然,他笑眯眯的看小太监小口的将那杯参茶喝完了。

翠华殿内贯云虽依着稽惠的意思没有阖窗,但他实在怕稽惠被冷风吹坏了身子,将卷起在窗顶上的卷帘半垂了下来,也算能遮风。

稽惠一点批示折子的意思都没,他闲散的靠在坐塌上,甚至将穿着靴的双脚也收了上来盘着腿。养在这殿中的名叫梨水儿的猫雪白的毛只背上一抹黄,看到主人这幅闲适的样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小跑上塌上在稽惠盘起的腿间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窝了进去。

稽惠伸手摸了摸梨水儿的背,一手手肘搁在坐塌扶手上托着头,对贯云说道:“当年二弟走时,似乎也是这么个雨天。”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寡人真是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就总想这么些个年轻时发生的旧事。”

贯云劝道:“若主子都算年纪大,那奴才我半个身子早就入了土了。”他也跟着稽惠的目光向窗外雨帘望,“二殿下走的那天是个雨天,和如今的雨天比起来,那就差的远了,主子那时重病不能下榻,整日在病榻上昏睡,大约是记岔了。今日动工只有龙王,那日雷神和电母可都一同在云端上站着呢。”

“是吗……”稽惠自语一样说道,梨水儿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顺着毛挠了挠它的背。

贯云从稽惠还是太子时就跟在他身边,比他年长些,他拉好了帘子又嘱咐宫人去给稽惠拿取暖的软毯,嘴里絮叨着:“主子那时也不知是生了什么恶疾,发着高热整个人像是被烫熟了一般躺在病榻上昏昏沉沉的醒不来,芍阳城懂点医术的都被招进了宫里,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时先皇因外出征战还在归途中,是太后她日日守着主子,让人用最好的药满天下找最好的大夫,最后也是老天爷垂怜,虽然不知到底是什么病,太后这么一日一日的守着,竟把主子守好了。”

贯云这么一提稽惠就想起自己已经仙逝的母后,他摸着梨水儿的手顿了顿,拖着嗓子低低的嗯了一声。

贯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奴才该死,也不知提这些让主子不高兴的事作甚!”

稽惠笑道:“寡人又没说什么,抽自己作甚,小题大做!”

梨水儿似乎是在他怀里躺腻了,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在稽惠怀里踩了踩换了个几个姿势才又躺下来,稽惠等它老实下来,才又说道:“不知是什么恶疾又不知怎的就好了,怪不得有人说,寡人的这条命,是二弟用他的命向从阎王手里换的。”

稽惠说的二弟和贯云口中的二殿下是同一人,是先皇袁贵妃的孩子,稽惠的同父弟弟嵇雲。

建阳一十七年的一个狂风大作的雨夜,嵇雲不知是接了什么诏匆匆进了芍阳宫,他进了芍阳宫后便不见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先皇回城后将整个芍阳宫翻了个来回也没寻到哪怕他的一块衣服碎片。此事后被称为建阳雨夜之迷,二皇子嵇雲到底去了哪,进宫见了谁,拿的什么诏,除了已经消失的他本人没人知道。

嵇雲消失后不久,久病在床的稽惠便醒了过来,再之后没多久,稽慧自己提出要远嫁羌芜,以换取羌芜的兵力支持被一场仗耗空了国库的虚弱的琪国。

稽惠的手指摸了摸梨水儿的脸侧,他看着打着呼噜的猫咪,轻声说:“随二弟进宫的宫女说,她在那夜的雨幕中跟着二弟去了九有殿,又不是上朝,哪有大半夜去九有殿的道理,那宫女又说,她站在殿外候着时似是见到了我在殿内的龙椅上坐着……呵……真是无稽……后来先皇回城听闻此事唤她来询,她竟当场疯了,你说怪也不怪?”

贯云附和道:“主子怎可能在九有殿上,主子那时还在东宫昏迷不醒,旁边守着太后守着太医,还有屋子里等着伺候的宫人,几十双眼睛看着,能去哪!”他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软毯就要往稽惠盘着的腿上披,稽惠一展毯子,将梨水儿罩在了里面。

梨水儿闷在毯子里不满的发出一声喵叫,从毯子里爬了出来,甩了甩尾巴从稽惠的膝上跳了下来,脚步轻巧的跑掉了。

“是啊,寡人在东宫躺着,哪都去不了……”稽惠看着矫健的猫咪,眼中竟有几分艳羡,“寡人这一躺躺坏了身子,此后再没出过芍阳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为一国之君,寡人竟从未看过除芍阳城以外的河山。寡人那时便想,等寡人有了自己的太子,便要将他早早送出芍阳城这架金丝笼,等他替寡人看过了琪国的大半河山后,再让他回城登上这令人着恼的无数宵小窥视着的位子。”

这话贯云不是第一次听稽惠说,他说道:“可惜了太子殿下,所学的事太多,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竟也没个好时机出城去看看。”

此时稽惠的注意力已经从他和贯云的对话上移开了,他从塌上起来了,半蹲着哄就要跑出门的背上有一抹黄的猫。

“梨水儿,梨水儿……”稽惠轻声叫着它的名字。

琪国没有敢忽视稽惠的呼唤的臣民,可梨水儿不是人,对琪国君王的呼喊声听而未闻,它抖了抖胡子,软垫踏在地面上,头也不回走远了。

“主子可让奴才差人抓了那畜生回来?”贯云问道。

稽惠站直了身体,笑道:“跑都跑了,随它去吧。”

这时有人敲响了翠华殿的殿门。

“万统领求见。”门外禁卫通秉道。

稽惠低沉了声音:“让他进来。”

贯云听到这声“万统领”,抬手挥了一下,殿中宫人会意,一个个都退了出去。贯云也跟着退了出去,他看着进去的万应的背影,掩上了翠华殿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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