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1/2)
深秋。
山脚下的野草青青黄黄,齐人高。一阵山间狂风呼啸而过,野草被压弯腰,露出半个黑黝黝的山洞口。
逼仄昏暗的山洞深处,隐隐传出哭声。
“灰羽!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浑身是血的男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声泪俱下。
血不是男人的。全是少年的。除了拖着少年躲进山洞时被外边的枯草在脸和手背上划了几道,男人身上没有别的伤。
他被少年保护得很好。
追击的所有箭矢,都扎在了少年身上。
即便如此,少年还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仅靠单侧翅膀,带他成功逃离了追杀。
那扇翅膀如今残破不堪,沾满了泥血,无法收拢,无力地瘫在冷硬地面上。乌红的血从羽毛的缝隙间流淌开来,缓慢,却触目惊心。
男人用满是血的手焦急地剥开少年额头被冷汗浸湿的发,拍打他的侧脸叫他不要昏睡过去,“灰羽!灰羽你别睡啊灰羽!”
被摸得满脸是血的少年看起来狼狈不堪,他努力睁了睁眼,已经有些浑浊的瞳恢复几分清明。
“风……”他努力抬手,努力想够上男人的脸。
男人急忙捉住他瘦小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灰羽,我在!我在!”
灰羽动动拇指,温柔地拭去男人眼底混着血的泪,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脸:“别哭。哭了,不好看……”
少年的气音断断续续,可是软软的,甜甜的。
男人猩红着眼盯着他,转而把脸埋进少年纤薄瘦小的掌心,泣不成声。
灰羽转动视线,目光落在被扔在角落的小木箱和旁边形状怪异的玩意儿上。
那是一扇机械翅膀和它的动力箱。
是这个来自雪豹族、名为“凌风”的男人设计制造的。
雪豹族是拥有风一样奔跑速度的类人族。他们以此为傲,占领并统治着北方的大片领土。
直到鸦羽族扇动着他们乌黑的翅膀,铺天盖地侵袭而来。
高空打地面,从来都是降维打击。被血虐的雪豹族一度日暮途穷。
是这个男人用他设计出的各种机械拯救了整个雪豹族,成功驱逐鸦羽族的侵袭。
凌风是雪豹族最优秀的机械设计师。
或许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机械设计师。
也是雪豹族的八皇子。
一个出生在可以像风一样奔跑的族群,可惜因为双腿天生残疾,而备受冷遇嘲笑的可怜人。
成功抵挡鸦羽族的侵袭让他得以立下赫赫战功,本以为可以就此走出阴影,沐浴阳光,不想惨遭手足残害。虽大难不死,却辗转落于鸦羽族之手。
鸦羽族将其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牢,逼迫其夜以继日地设计各种攻城略地的机械。
若不顺从,便施以酷刑。
整整十年。
灰羽是鸦羽族丢来照顾凌风生活起居的侍童。
一个和凌风同病相怜的人。
鸦羽族的人在林边发现灰羽时,灰羽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儿,似乎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失声了很长一段时间。一侧翅膀怕是被林中野兽咬掉,只在根部剩下一小节带血的骨头。另一侧翅膀也受了伤,伤好后无法收拢,只能不受控制地张开,有气无力地垂在背后。
鸦羽族以黑为美。他们有着焦糖色的皮肤,和黑得发亮的翅羽。可是这个小家伙长得面黄肌瘦,说白不白,说黑不黑,翅膀上的毛蓬蓬松松,乱得很不说,还是灰色。
所以他们叫他“灰羽
”。
在被丢给凌风做侍童前,作为一个“异类”,灰羽也是受尽了鸦羽族的欺辱。
他对凌风同病相怜,凌风却并不如此认为。
凌风把灰羽视作鸦羽族一份子,敌视至极,将所有对鸦羽族的愤恨都倾泻在灰羽身上,对小孩儿非打即骂。
对于凌风的打骂,灰羽能跑就跑开,反正对方腿脚不好不太追的上。可如果对方阴着脸说“你过来”,灰羽也乖乖过去,站着不动,任打任骂。
小孩儿太乖,渐渐的凌风也就气不起来了。
甚至慢慢开始对小孩儿好起来。
然而真实原因是,凌风有求于灰羽。
他想利用自己设计出的各种机械逃离这噩梦般的日子,奈何鸦羽族只给他纸笔,不给他制作材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需要能够自由进出地牢的灰羽帮他偷偷收集材料。
凌风对灰羽的好,是灰羽从没感受过的温暖。他对凌风,要心掏心,要命送命。
动力箱已经做好,翅膀也完成了单侧,只要再做一个翅膀,就可以伺机从这里逃出去!
却在这时,灰羽偷材料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他们把灰羽抓走严刑拷问。灰羽咬死只是自己看着新鲜,想拿来玩儿玩儿。
刑讯逼供无果,鸦羽族将重伤的灰羽丢进地牢,将二人看管得愈发严。
材料来源被切断,另一侧的翅膀造成无望。凌风将猩红的眼移到灰羽的单侧翅膀上,暗暗捏紧了拳。
余生到底是被困的囚徒还是可以像风一样的自由,机会只有一次,不能不赌。
不待凌风对灰羽做什么,灰羽主动提出:“风,你把那扇翅膀装在我身上,我抱着你,你操纵动力箱,配合我振翅的节奏,我们就能一起飞出去啦!”
凌风的逃跑计划里,没有灰羽这个累赘。可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灰羽愿意配合,最好不过。毕竟翅膀是灰羽的,灰羽可以任意操纵。可如果被凌风卸下来,他没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将灰羽的翅膀改造成操纵顺手的机械翅膀。
于是二人就这样伺机跑了出来。
代价是灰羽被无数追击的箭矢扎成了血刺猬。
凌风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年,满脑子都是逃亡途中,即便被利箭射中,也死死抱着他不撒手,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不会背叛你、不会不管你,一定会带你逃出去”时,少年坚定的眼神,以及从少年嘴角淌下的血,落在脸上时的温热。
他想起那段无比漫长的囚徒生活,曾满心以为无比黑暗。蓦然回首,方才发现自己被灭顶的恨意蒙住了双眼,竟不曾意识到,怀里的少年就是他的太阳、他的月亮和他的漫天星辰。
男人把头埋在少年胸口,失声痛哭:“灰羽,你别扔下我。我还想你陪我说话,我还想你对我笑……”
被抱躺在男人腿上的少年积攒些力气,借着男人的膝盖当支点,用臂肘将自己的单侧翅膀“咔嚓”一声连根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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