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蜉蝣(三)(1/2)
仅仅三日后,一条相当“劲爆”的消息就在上京酒肆茶楼之间不胫而走:名士刘光远被捕入狱,罪名是“妄议朝政”。忠君教育在燕国推行已有数年,但因为该政策而公然拿知识分子开刀,这还是第一次。
——而刘光远此人,虽为人狂悖桀骜,却因其著作等身而堪称天下士人之首;是故此消息一出,举国哗然。即便近年来君主的威权愈发严厉苛刻、无孔不入,可燕国自古就是儒家治国、重士重教,天下百姓心底对于国君此举已经不仅仅是“颇有微词”这么简单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身在围宫的皇帝燕城却根本不在意民间的反应。这位年轻的帝王满怀雄心壮志,自即位之初即把“国家复兴”作为此生至高宏愿;然而能力和眼界实在有限,空有一腔热情似火,却在处理国政大事上处处捉襟见肘——尤其是,他错误地把重点放在了先“排除异己”之上。
当然了,身边的臣子没有一个敢如实以告。毕竟,见识过燕城是如何铁血清洗维新党的文人地主集团,还没愚蠢到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触真龙天子的逆鳞。
“陈先生,”晦暗的地下室中,十几名身着文人长衫、却留着干净利落短发的年轻人秘密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些人向台上负手而立的高大英武的青年发问道:“如今此种情形下,我们要不要先联系一下西南嬴风将军方面,寻求她的帮助?”
英武青年面色沉重,斩钉截铁道:“不妥。”
此人正是那日在“百木草堂”与刘光远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的陈武。这位表面上只是持有激进学说思想的年轻人,实际上却是如今维新党残部的领袖。
陈武,字允文,淮南广府人。自幼家境殷实,早早就被送到大洋国、东瀛等国留学深造,在外国期间加入了维新党,回国后因出色的开展工作能力而深受周史的赏识重用;而他本人也非常具有人格魅力,演讲起来慷慨激昂,故而深受党内同仁们的拥护和崇敬。原党魁周史被燕城派人暗杀之后,他作为周史指定的“接班人”顺理成章地当上了一把手。
“同志们都想说些什么,我很清楚。”一向脾气暴烈的陈武,这次居然罕见地耐心解释道:“我党一直与西南军政府关系良好,按理说寻求他们的帮助是最稳妥的途径。但是大家请看!”
说罢,他展开了手中被揉得皱巴巴的电报,举到众人面前,道:“这是三天前,嬴将军亲自给我本人发来的电报。电报上说,她已获知刘光远先生身陷囹圄的消息,会尽最大努力营救,而就在同一天,刘先生被反*动政*府逮捕这个本来被当局极力隐瞒的消息就被传得尽人皆知!如果不是嬴将军帮我们及时联系到那些国际媒体给朝廷施压,恐怕先生此时已被那腐朽的朝廷给秘密处死了。”
又有人立刻反问:“如此说来,嬴将军既然是诚心诚意要帮我们,我们为何不能继续请她施以援手呢?”
“正因为嬴将军已经主动以实际行动提供了帮助,才更不能再去求她!”陈武沉声道:“当初推翻燕何暴政之时,嬴将军与我党皆是被燕城伪善面目蒙骗的受害者,所以才会一个被迫转入地下、另一个则从富庶之地流放到不毛之地!刘先生虽是我党的精神领袖,当然必须营救,但却不能因小失大——如果因为这等事而害得西南也成为燕城的眼中钉、肉中刺,且不说道义上过不过的去,我党无疑也会失去唯一的盟友,这样的责任谁能担得起?!”
他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底下众人一片鸦雀无声。见所有人都一脸沉重地垂下头去,陈武叹息了一声,才道:“其实,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就在前日,西北军政府杨怀忠的使者也向我党伸出了橄榄枝。虽然不知是出于何种
原因,他确实已经表示了愿意帮我们救人的意愿。”
陈武此言一出,众人皆尽哗然。杨怀忠竟也向维新党示好了?
说起杨怀忠此人,就不得不说起如今燕帝国鼎足而立的“三大军阀”。淮南首义以来,淮南嬴风、东北张恕己、西北杨怀忠均揭竿而起、自立无冕之王,对外称为“将军”,实则就是大燕的淮南王、东北王、西北王。三位将军之中,嬴风为燕国唯一的异姓王萧晔之嫡女;张恕己系响马出身、后投靠大将军徐煜门下,这才坐稳了东北督军的位子、从而借势又做了东北将军。
而西北将军杨怀忠的身世背景,却非常具有争议:他正是扈特大族的后裔。扈特人祖上自大食迁徙而来,信奉独神教,但独神教内却素有“三品以上必反教”的传说,是故一般民众家里不会允许子弟读书、入仕。但杨怀忠却不同,他虽是扈特人,家中却甚是开明,不但全力支持他与秦人一起读书习文,更以中原文化教化于他。是故,杨怀忠长大成人以后也顺理成章地借着“优待政策”,通过考学进入军旅之中、立下诸多军功,同时借着家族势力稳步做到了西北军副统领之位,最后投靠当时的楚王燕城,做了督军,并借嬴风首义之机以“勤王”之名进京协助燕城推翻燕何的统治,进而割据一方。
与其他两位军阀相比,杨怀忠除了是唯一一位胡人将军之外,他的学识也是三人中最好的。虽从未出国留学,但杨怀忠于燕国儒家、兵家、法家甚至阴阳家等诸多旧日典籍却是烂熟于心,主政风格也与现在的西南将军嬴风颇为相似,只是他更加稳中求进,而非嬴风那样或屡出奇策、或一曝十寒。
“……如果西北军政府未来肯支援我们,那可太好了!”有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杨怀忠在这个时候接触维新党,用意并非为救刘光远,而是要向维新党示好甚至借此机会成为维新党的新任盟友!
“说得对。”陈武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笑容:“西北军政府相比西南,势力范围更广、更为兵强马壮,若我党未来举事推翻燕城暴政,自是离不开这样强力的盟友!如今西北军愿意主动联合我党,实乃天赐良机!”
“可是先生,”又有人忧心忡忡道:“当年我党襄助燕城贼子,反遭其害,这样的历史若再重演一遍,我党当如何自处?”
“这位同志的意思,是担心我们相信杨怀忠会有重蹈覆辙之虞,这一点我也早就思虑过了。”陈武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们在与西南、西北继续修好关系的同时,绝不可放松对各地新军的渗透以及武装力量的建立;另一方面,关于海外活动的同志们的动向,我也一直都在关注,坚信他们很快也会为我党拉来外界援助。”
手里握紧了枪杆子,才能有恃无恐——在当今这个乱世之中,这个道理早已经成为各方势力的共识了。
事实证明,对于远在西南的嬴风而言,刘光远被捕一事不过是个小插曲而已。
因为没过几天,消停了没多久的南方百越诸部就像受了刺激一般,迫不及待地再次挑起了边境冲突。性格温吞的冼宁和他的部族虽尚未完全归附燕帝国,但因着儿子冼普与萧子业之间的关系,和西南军政府倒是走得越来越近,因此这次也首当其冲地成了被叛乱殃及的“池鱼”。
这种情况下,嬴风只来得及向上京地上了一份书、恳请皇帝燕城留刘光远等人一命,便连夜赶往前线。
其实,这还是她第一次领兵打仗。嬴风自问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并不喜欢以身犯险,但这次亲自挂帅确实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身为割据一方的军阀,军队就是她安家立命之本,如果士兵和将领们常年见不到她本人、没有与她同生共死过,那么她就无法在军中立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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