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梦里啥都有(1/2)
曾经的沈般,要比现在还不招钟文和的待见。
都说是三岁一代沟,那么钟文和跟沈般之间就隔了足足两代人的距离。钟文和念诗读书的时候,沈般还在牙牙学语。钟文和习武练琴的时候,沈般还在蹒跚学步。等到钟文和开始学习庄中事务的时候,沈般才刚开始练基本功、站马步。
如果说一开始在钟文和眼中,沈般还只是个光会满地乱跑的小糊涂蛋,那么在钟思思死后,他们之间的鸿沟才真正愈演愈烈。
沈般此人,并不聪颖,也不愚钝,只是总需要有人跟着他,以免走错了路。钟文和一直跟了他二十年,却没想到这混小子翅膀刚硬就浪上了天。那时他信了花韵的鬼话,放他出去自己体验世间疾苦,心道怕不是没过几天就得哭着鼻子回来。结果这一去便没了他的音信,这期间也不知都发生了些什么。没两个月,就拉了个道方门的二五眼回家。
毛都还没长齐呢,就开始谈什么一生一世了。
所以每每沈般和顾笙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
尤其是现在的顾笙。
“跟紧了,我可不会等你。”男人一脚踩上墙头,头也不回地道:“好歹你也是个庄主,轻功总该能过关吧。”
钟文和额角青筋跳起,一言不发地上了墙。
顾笙的武功的确极强,甚至强过于他。然而一看便是不知从哪里来的野路子,仿佛野性未训的走兽一般。虽然简单直观,却也输在了招式上。这和道方门一板一眼的顾君子相比,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截然不同。
一体双魂。
他在心中仔细考虑着方才顾笙给他的解释。
难道不是鬼上身吗?
风家庄内的戒备极严,连最普通的下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戒备森严,情况不对。”钟文和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后,小声说道。
“抓个人来问问就知道了。”
钟文和眉头微皱:“切莫打草惊蛇。”
“那我找条已经打过的泥鳅总可以罢。”
钟文和:“?”
只见他找了个寂静处,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哨,吹了之后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但过了不久后,便有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来到顾笙面前后拜倒道:“见过大人。”
“你倒是来的及时。”顾笙冷哼了一声,用指尖把玩着手中的玉哨:“上一次围杀我的时候,若我没看错,应该你也在其中罢。”
姚湘君顿时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低头道:“若大人当真有难,小的需隐藏身份,才能救下大人。”
“笑话,我需要你救?”
姚湘君将头压得更低,压根不敢看他。
“若你还抱着能靠别人解毒的一丝侥幸,大可以试试。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等我死后,你还能坚持多久。”顾笙冷笑了一声:“说罢,这庄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现在人心惶惶。”
“禀报大人,是鸿客居的两位首领身死,因此庄内戒严。”
“两个?”顾笙的双眼微微眯起:“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位是在昨晚,夜袭想要强行上岛的罗家人时,被重剑贯心而死。另外一位是在今日,在庄内被琴弦生生勒死的。”
听言两人都是微微一怔。顾笙回过头,狐疑地对钟文和问道:“你今日还没来过这庄子罢。”
“是沈般。”钟文和肯定地道,接着直接转而对姚湘君问道:“杀死他的人,现在抓到了吗。”
“尚未。”
听到这句话时,顾笙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暂时落了地。
还好。
还好来得及。
待姚湘君走远之后,钟文和对顾笙道:“他应该刚离开这里不久,身后又有追兵,不会太难追。”
“嗯。”
“先回去和罗家人会和罢。”
“……嗯。”
突然间,顾笙就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钟文和:!!?
“你身上有伤?”将顾笙拉到暗处,钟文和搭上了他的脉搏,过了一会儿后睁开双眼:“探不出来。”
“探不出来就对了。”顾笙面色发白,但还是扬起嘴角,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你若是能治,那明日我便送你块‘天下第一名医’的牌子。”
“你是……伤到脑子了?”
顾笙:“……”
这许多年来,他和另一个顾笙,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没有人喜欢他,大家都喜欢顾君子。所以他不认得什么人,便是占据了这身体,旁人也是想方设法地将他塞回去,于是他也习惯了自己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渐渐的,他每次出来的时间,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天。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一连几日,他甚至不敢放心睡去。生怕自己若是一闭眼,这具身体再次睁开双眼时,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顾大君子或许招人喜欢,可将他放在这座暗岛上,便如一只羔羊入了虎口。
“我剩的时间不多了。”顾笙笑道,便是再狼狈不堪,他也依旧没有收敛身上的张扬个性,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心口:“现在有另外一个人,正发了疯一般地想从这里面闯出来。在那之前,必须结束这一切。”
“你想说什么?”
擒贼先擒王。
“我要去杀黑麒麟。”
钟文和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忍不住嗤笑道:“能和罗不思不分上下的男人,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是对手?”
“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等了。”
他不记得上一次与黑麒麟交手后都发生过什么,但或许……他是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假如他当真是个怎么杀也死不了的怪物。
那他是不是没什么可怕的。
“那你要沈般怎么办。”
“你带着剩下那些乌合之众,就算他被擒,救他应该也不难。”
只要没有黑麒麟。
沈般本来就不该被卷进这一切。
只有他的那些恩怨了了……“顾君子”才能重归这个世界。
那才是沈般一直想要的。
所以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在消失之前,让来自过去的亡灵全部退幕。
即便明知道一切结束之后,他又要回到那片黑暗之中。而他想要的沈般,永远都不是他的。
“……你倒是真喜欢他。”钟文和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那你可就想错了,像我这样的魔头,若是真心想要一样东西,定是宁愿毁掉也不肯让给别人的。”
只是那个小东西曾经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他会救他的。
在他掉落深渊、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时,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呼唤他的名字,将他向上拉一把。
所以他舍不得毁了。
“你想杀黑麒麟,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听言顾笙微微一怔,看向钟文和:“问这个做什么。”
“我和你一起。”钟文和面无表情地道:“便是他再厉害,两个人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此事与你无关,你应该去找沈般,带他尽快离开暗岛。”
现在说与他无关是不是有点晚了。
“这岛上能奈何沈般的,就只有黑麒麟一个。解决了他,沈般便是安全的。”钟文和处变不惊地道:“若他当真这一关也过不了,愿意死哪儿死哪儿去,就当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顾笙:“……”
“你有什么打算。”
“黑麒麟以我为目标,需要确保我的死亡。所以只要我现身,他便一定会出现。”
“所以你打算……打到他出来?”
顾笙:“嗯。”
钟文和:“……”
好在他决定留下来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钟文和微微沉吟道:“若照你所说,只需沿途留下你的痕迹,便可设下圈套,引黑麒麟亲自出马。”
“太麻烦了。”顾笙摇了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钟文和眉头微皱:“几个时辰的事儿,给我忍着。”
是了。
除却沈般之外,他还有一个必须要带回明岛的人。
“如果……沈般当真死了,你会怎么做。”
“替他报仇。”顾笙想也不想地答道。
“然后呢?”
然后将自己的心和他葬在一起,替他守一辈子的墓。完成他未竟的心愿,踏遍他所有想走过的路,最后陪着他一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界上。
死去的人总是更轻松的。
因为痛苦都只是由那些被留下来的人来承担。
沈般眨了眨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山流水庄的大门口,鸟鸣啾啾,花草荣荣。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在看什么呢,小呆子。”
不,其实还是有一个人的。
钟思思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白衣飘飘,如仙如烟。他看了看自己,发现不知何时变成了个五短身材。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你说说,都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你已经死了,乐叔跟钟文和将你的骨灰送去了芳华寺。我梦到我终于可以走出高山流水庄,还在山下遇到了喜欢的人,和他定了亲事。”
“那不是很好吗。”钟思思开心地把他抱在怀里:“我一直想,你这小呆子以后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还担心会不会有人要你呢。”
“……嗯。”
“既然梦里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醒过来呢。”
“因为梦里你已经死了。”
钟思思微微一笑:“可你要明白,人总是要死的,你也总是要离开的。”
“嗯。”沈般点了点头:“但我还是一直都很难过。”
他的童年并不算孤独。
有钟文和、花韵、花沁和花慕陪着他,有乐叔作为长辈将他照顾得很好。就算不能踏出山庄的大门一步,他那时也不觉得自己比旁人缺了什么。
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用指尖轻轻为他梳发,会为他唱跑了山路十八弯的歌谣,会将他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埋在他的肩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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