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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爱别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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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沃的平原上,昭武的黑城王都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厚实门帘被掀开的时候,流泻出一股绵长的熏艾气息,微苦。

草料与香料混合着在熏炉里燃烧,彩色的层层幕布后面,跪坐着数名红衣喇嘛。他们敲击着木鱼,喃喃祝念着新抄的经文。

密集的经文声里,床上的女人发出一声力竭的惨叫,她抓住床栏的手凸起一根根青筋,几乎将十指都陷入到木头里。

生产的阵痛一阵一阵袭击着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粘贴在额头上,不时被侍女拿着温热毛巾擦拭。

透过黑发的空隙,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青铜的灯盏。

灯盏里,一点微光在油光中轻轻颤抖。

看到那点微光,女人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微笑。

热水与毛巾不知换了几次,她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感受着蔓延至全身的剧痛,大堂里的喇嘛们仍在念经,他们在唱哪一段祝词……?

她迷迷糊糊地想,思绪渐渐飘远了。稳婆的声音在极度眩晕里传至耳边,像是在大喊、尖叫,“娘娘,您不能睡啊。”

“娘娘,娘娘,娘娘……”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勉强侧头朝青铜灯看去。

那盏灯,真漂亮啊,她想。青铜的灯盘,鎏金的花纹,盘盘绕绕的……

灯光愈来愈模糊,在她即将陷入昏睡的时候,火苗微微一跳,熄灭在滚烫灯油里。

火苗,熄灭了。

她愣愣地看着熄灭的油灯,寒意猛地流窜到心底,无边的疼痛一瞬间蔓延上来,将她从昏沉里撕扯着唤醒。

灯怎么熄了呢,油灯怎么熄了呢,大王的命灯……怎么熄了呢?

天昏地暗的惨痛与失神接二连三袭击着她,她几乎要晕过去,可就像一根针扎在脑海里,让她睡不着、醒不了。

她艰难地握着床边木栏,急促地喘息,不能死,不能死。我们都不能死,孩子也不能死。

无数个死字从脑海里沉沉地扑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大堂里的喇嘛们仍然念着长长经卷,木鱼的声音咚咚响,女人惨叫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寝殿。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们带着毛巾与水盆次第走出,婴儿嘹亮的哭声从床上响起,女人昏昏沉沉躺在地上,耳边依稀有稳婆的声音,“恭喜娘娘,是个男孩……”

她躺在床上,心里却渐渐冰寒起来。

大王,大王……她喃喃地想,然后看向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皱巴巴的男孩子,不知长大了会不会像他的父亲。那盏被大萨满留下的油灯,为什么在这一天停下了脚步?

心里一会儿是大婚时白色的花,一会儿是夕阳下策马朝自己奔来的男人。

大婚的油灯下,那个叫做萧秉常的男人握住她的手,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她应该告诉丈夫,自己叫做额多汉吉。将额多部落的名字告诉大王,让父辈的姓氏告诉大王。

可看着灯光下男人的那双眼睛,她鬼使神差地说,“低眉,妾身叫做……苏低眉。”

那是阿娘留给她的名字。阿娘和祖父的商队行走在边关,被父亲的骑兵抢夺砍杀,阿娘被抢进父亲的帐篷里,十个月后留下了自己。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阿娘从来没有笑过,直到六岁那年,父亲赐予自己公主的封号,阿娘才抓着自己的手,在沙地里留下了三个字。

“你阿祖姓苏,你也姓苏,名字……就叫低眉吧。”

很多年以后,她一直以为,低眉敛目的温顺是一个汉家女子最为珍贵的品质,直到阿娘跳下天葬石台的那一天,她翻开经卷,才读到了“菩萨低眉、慈悲六道”。

阿娘一直到死都没有原谅爹爹,阿娘恨死了爹爹,哪怕是唯一的女儿,阿娘也在劝她,“要慈悲,不要像他们一样,你要慈悲,不要杀人,你要慈悲……”

那一夜,她摔碎了帐篷里所有的灯和碗。

可大婚里看着丈夫那张年轻脸庞,她却仍然怀念起娘亲柔如春枝的柔顺。鬼使神差地,她说,我叫苏低眉。

丈夫轻柔地握着她的手掌,微笑说道:“阿眉,草原女儿虽多英武,可世间女子艰难尤甚。你既然嫁给我,从此无须低眉。”

“低眉何如展眉,你随我姓萧,倒不如叫做……萧展眉吧。”

“别怕,”大婚下的灯光下,男人对他说,“别怕”。

从此,她再也没有害怕过。

女人定定地坐了起来,在稳婆和医师的惊呼里,她猛地推开所有侍女的手,力气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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