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很疼我(2/2)
那少年站在众弟子后,仰头注视高处的师父和湛灵大师兄,平庸的脸上满是羡慕。
那少年天资过人,且极有耐性,极其坚忍专注。师父十分欣赏,将那少年收为第二个弟子。
那少年道:“我在家乡叫守贞,不热心荣华富贵、人伦情乐,就想得道成就。”
师父说:“贞而放出光明,进我乾阳宫,便将你命名为吉贞皓吧。”
之后那没有脾气、平平常常的吉贞皓,既得人心,又追上湛灵的修为。
我是仙人转世,尊贵人王之后,我是师父青眼有加的亲传首徒,乾阳宫所有人瞻仰的大师兄,我居于高山崖上,金华树下,乃为世间渴慕的一抹清华之影。
为何慢慢被你追上,被你超过?
湛灵停留在境界上不能突破,停滞数十年不得进展。
湛灵闭关加倍勤修,出关后与吉贞皓比试,却得到首次的落败,而吉贞皓当场突破境界,与他并肩。
吉贞皓欣然作揖,神清气爽的说:“多谢大师兄指教,令师弟有所开通。”
湛灵惊愕,他仍然盘桓前境,只有累积出烦恼。
然而“开通”了这小子什么?他为什么全然不入领会?
这后来的小子难道比他强?
湛灵焦躁,掷剑而走。
湛灵日益警觉吉贞皓,决心要胜过这个后来的师弟,他寻遍无数方法,譬如服食珍稀药材灵宝、五行采补、阵法辅助、强化法器,然而收效甚微。
境界停滞了三十余年,湛灵愈加冰冷少言,对正道的修行之法生出疑心,进入禁库,从旁道寻求方法。
他开始研究邪功,慢慢修习,修为果然有奇异的变化。
境界突破终于来临,湛灵兴奋急进,不慎因邪功走火入魔,功体焚出阳火,自内而外烧毁他身体。
乾阳宫内突然冲出浑浊异象,众人惊异赶来时,看到发狂打滚的大师兄湛灵,邪气阳气交缠沸腾,融化了他的面容。
湛灵修习邪功的事情暴露,堂堂纯阳宫大师兄、天下第一美男子,偷练邪功走火入魔,修为大退,落得个面似老鬼、功体堕落的下场。
一贯清傲自持的湛灵,竟为乾阳宫带来丑闻,成为道盟道门中的笑柄。
师父失望至极,吉贞皓满面不解。
他看到众人眼中印出的丑怪,愧然愤然,自暴自弃,带着畸陋的身躯逃出纯阳宫,至此遁入乱石幽谷。
乾阳宫没有湛灵!
金华树崖上再建的屋内,岚姬默然面对幽石的背。
我梦成孤鬼飘去幽谷,而你想起湛灵了。
幽石一言不发。
岚姬推开门,自外面灌进风息。
“走。”她拉幽石,幽石僵立。
吉贞皓微笑得和煦如风,此时正负手于室外,由天光照得通身光明
吉贞皓满面亲切,“重塑功体,大师兄考虑得怎么样了?”
幽石慢慢走出去。
吉贞皓递过一本洗骨伐髓的书册,幽石翻看,眉头越皱越深。
吉贞皓转向岚姬,她四顾道:“师叔,为何不见英少艾?”
吉贞皓温和道:“我叫他决定由俗家弟子转入乾阳宫修净行。道与皮相关系不大,岚姬如何以为?”
岚姬对幽石面露嘲讽,“老色鬼怎么想的,我全知道!”
幽石翻书的手僵住。吉贞皓温和的说:“岚姬,你未出生前他不是这样。我很想念那时的大师兄。”
幽石厌恶的扭开头,“小人!又有意来羞辱我。”
吉贞皓笑着摇摇头,袖中泛光,将一份极其古老的斑驳竹简化在手中,交给岚姬。
岚姬手指触之,传来的远古神灵之力至为纯清而尽情,真实而轻灵,更有难言的深意。
岚姬捧起这不知年岁的远古遗谱,大为惊讶。
“这琴谱上乃是太古遗音。” 吉贞皓说:“昔年在金华树下听闻湛灵师兄奏《高山》,峨峨兮高山,崩山之声清高寡和,殊为惊艳。”他说:“水有谦下之德,然而成就汪洋浩瀚,急湍奔流,亦可泽济洗涤。岚姬,这《流水》琴谱赠你。”
吉贞皓手中化出一个瓶子,净灵之水源源不断流入金华树旁干涸的泉坑,幽石看那渐满的清透水池,像她在地狱看火热的沸汤。
那是女师门的净峰天泉,洁净污浊与魔秽。
幽石涉入池中,秽体散出阴气,幽石发抖。
这时岚姬的琴音如流水泄来,抚他痛烈,涤理错乱。
幽石初时横心打坐,后来由颤抖转为抽搐,刮皮抽骨之痛痛得不能自控,丹田若震荡撕裂,幽石蜷缩歪倒,面目严重的扭曲。
岚姬奏《流水》愈是不息。
这便是现世地狱,这便是代价,记住,幽石。
见他痛苦,见他挣扎,见他崩溃,冲出净池,被吉贞皓一掌打回。
见他激烈,见他眉目疏开,见他沉默若死,复又嗔怒,复又挣扎。
金华树叶与花三生三落。
山崖上下烟波浩渺。
池里爬出一个人,浊衣失去颜色,一头混乱的青丝尽皆雪白。
那人周身濡湿,落着水上岸,举步沉重,没有丝毫的灵息。
岚姬停下琴,两人相视。
幽石跪下抚摸弦上干涸的血,捧起她伤痕累累的手,一一吻她生出硬茧的指尖。
他生涩道,“我变成这样,真的值得,岚姬?”
她答非所问,“这样一直弹琴,三年没有入梦了。”
清瘦的岚姬散着一头素丽的黑发,与他黑白交融,她伸手抚摸幽石的脸,微微笑起来,恍若隔世。
“值得,湛灵。”
音丝在岚姬指尖流转,拂过幽石凝窒的眼角眉梢。
通明镜剥落一片石皮。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