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1/2)
在等待仲秋宫中家宴期间, 太子遣人向目前在王都遂锦的几位公子府中分别送去一份积玉镇的战报。
以往这种事与六公子府无关, 如今李恪昭既在遂锦,便也同样得到一份。
原来,就在七月上旬李恪昭与岁行云等人还在船上时, 经五公子李恪扬举荐,缙国将军李胜挂帅, 领三万人前去夺回积玉镇。
围城鏖战一个月, 于八月十一大败而归,李胜本人重伤昏迷。
积玉镇地处澜沧江与滢江交汇处,它跟前就是缙国通往各国的一段重要水路。
只是两江汇流处浪急险峻, 缙国于造船工艺上又实在平平无奇, 寻常若非万不得已,缙国官、民漕运都不会首选这条道, 只将它作为不得已时的退而求其次。
如此一来,孤悬江畔,积玉镇的地位就不尴不尬, 缙国对它的管辖便松弛惫懒。
隔江毗邻的代国侵占积玉镇是今年二月,到四月处这消息才传回王都遂锦来。
虽是边境孤城, 可它毕竟也是重要的水路要塞,缙国朝廷对自家国土竟能轻忽到这等程度,这事对岁行云来说简直骇人听闻。
好在争霸乱世, 一寸山河一寸血。被代国强占后的积玉镇总算迎来了该有的关注。只可惜李胜攻城失利。
书房内,叶冉、飞星、司金枝、连城四人皆目瞪口呆看着那份战报。
叶冉素来沉稳,这回都忍不住心虚气弱地猛咽口水:“究竟是积玉镇铜浇铁铸, 还是这代国守将神了?!他守军兵力也就一万出头,李胜将军领三万人都攻他不下?!”
李恪昭瞥了岁行云一眼:“你怎么看?”
“呿,没眼看。”岁行云不屑地撇撇嘴,虽不知李恪昭今日让她同来观瞻这份战报的缘由,却还是忍不住畅所欲言了。
“你们这儿的人打仗可真不费脑,闷头堆人就完事?!”
她伸出食指重重点在一旁的积玉镇地形图上,简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积玉镇就这么丁点儿大,三万人将它围得水泄不通,连荒僻的山间小径都能堵死!被人围成了绝地死城,换做是你们守城,你们不拼命?!”
况且,缙国对此地的辖制惫懒太久,于民生近乎无所建树,百姓对缙国的归属感并不强。
城被围死,百姓逃生无门之下,为保家园不至长时间受战火侵蚀,极易被守军裹挟,以致对本国军队倒戈相向。
“士兵个个怀着必死之心守城,又有百姓源源不绝补充兵员,如此他守军一万多人能激增出三五万的战力!”
拜《朔望兵阵》中“围城谋攻,当围而不死”的指点,后世将领以优势兵力围城时,都会刻意留几条逃生之路。
城中百姓有路可逃,便不会轻易舍身参战,而守城军队也不至一来就有了绝地求生的强悍士气。
“懂了。以优势兵力将城围死,反倒助对方凝聚军心了。”司金枝满眼崇敬地望着岁行云。
岁行云被她那“悉听教诲”的虔诚眼神逗笑,怒色转为没好气,接着又指着竹简上的战报:“还有,就打了一个多月,战损五千人,就认输撤兵?这李胜将军是他娘的什么鸡贼兵法教出来的?!”
李恪昭以手背将面前的茶盏扫到她手边,淡淡侧目:“好好说话。”
叶冉也尴尬咳嗽一声:“李胜将军乃王亲子弟,兵法受教于老将军公叔麟。三十年前灭陈国,便是公叔老将军统帅三军。战报上不是写着么?李胜将军重伤,蛇无头不行啊。”
“那这老将军教出的弟子可真不怎么样,”岁行云缓和声气,偷偷翻了个白眼,“治军当如百足之虫,虽死而不僵。主帅若伤亡,副帅‘直到战至最后一人’那种绝户打法吧,战损未过三成之前,认负就是怯战,白耗人力与米粮。”
叶冉与飞星对视一眼,双双若有所悟。
“不管怎么说,李胜以三万人攻积玉镇却未果,”李恪昭转头望着她咕噜噜喝水的模样,眼底噙笑,“早前你为何说只需八千?”
“因为我谋兵布阵既带脑子又缺德。当然,若我也能有三万人,那打法又会稍有不同。”
岁行云以手背抹去唇上水渍,看向飞星、司金枝与连城:“届时你们只需兵分四路,堵在积玉镇四门入口的重要通途上,不攻城,背转身专打前来给守军送粮草补给的队伍。”
司金枝挠头:“若对方派几万人大军运送粮草,那怎么打?”
“闹呢?守军都才不足两万,谁吃饱了撑的派几万人大军给他们运送粮草?”岁行云笑了,“届时你们也不必强求歼敌多少人,箭雨带火远攻,专心毁他粮草。确认粮草尽毁便撤到安全处不露头,让他们根本摸不清究竟多少人在围城。饿上三五个月,城中军心必溃。”
积玉镇孤悬江畔,并非富庶沃土,主城及郊外四野百姓加起来拢共五万上下,家家户户粮食都是自给自足,丰年略有盈余而已。
“入侵的守军本就是外来,不会这么快就在城中储好大量军粮。若无外来粮草补给,他们只能向当地百姓征粮。可行伍之人本就比寻常人食量大,守军近两万,征粮数目必定导致百姓口粮锐减。吃饭之事比天大,被抢了口粮的百姓不得拼了命要将他们剁成泥?如此就成‘内外夹击’之势,识相的主帅会自交降书退兵。若遇着死守不退的,百姓偷偷帮你们开城门的几率很大。那时守军阵脚自乱,你们乘机入城,一鼓作气就能拿下。”
岁行云说完后,长舒一口气:“当然,战场局势如风起云涌,许多事变幻只在瞬息。若届时有预判之外的变数,就得看将领们临场的应对,各安天命了。”
“可是,我们怎确定对方运粮走哪条道?八千人兵分四路,根本看不过来啊。”飞星摸着下巴蹙着眉,边想边问。
岁行云笑着白他一眼:“叶大哥,两万人一天需耗量多少车?”
叶冉尴尬道:“我没与代国交过手,不知他们的粮车是何模样。总归,就按每人每顿三两饭算,这个量,应是只少不多吧。”
“成,就算每人每顿三两。飞星你自己算算,两万人,一个月要吃多少?得运多少车?那么大量的粮草要一次运送进城,首选只会是大道。”
岁行云很是笃定。
“若对方看破咱们这招,或被打几次后学乖了,化整为零,分散走小道运粮入城,那又如何是好?”飞星又问。
“那可真是如有神助了,”岁行云以指敲着桌案边沿,眉飞色舞,“能打掉几车打几车,剩下的漏网之鱼追得上就追,追不上的,放他们进!到时城中有粮补给,却又不够真正填饱每个士兵的肚,内讧扯皮绝少不了。”
这样,守城主将更难凝聚军心,攻城以少胜多就更容易了。
“妙!着实是妙啊!”飞星拍腿叫绝。
大家纷纷对岁行云报以崇敬目光,岁行云却只是歪头盯着飞星笑:“你猫变的?夸人只会喵喵喵?哪怕你换成‘嘤嘤嘤’呢,还新鲜点。”
“我今日对你刮目相看,既你有次要求,我……”飞星正笑到一半,立刻被李恪昭的冷眼扫中,急速转口,“我,我,对不住,我舌头冻伤了。”
司金枝好奇:“行云,你是如何想出这些的?”
连城打趣笑道:“难不成是叶大哥偷偷给你单开小灶?”
“公子教的。”岁行云急中生智,说得镇定又坦然。
哪知大家恍然大悟的“哦”声还未落地,李恪昭便淡声轻道:“我没教。叶冉也没教。”
这不贴心的拆台鬼!
岁行云讪讪笑道:“好的吧,还是我岁氏神巫托梦于我的。”
如此看来,自家神巫传世近两千年的“通神之灵”,其中恐怕也有她一份微薄功劳了。
天命十七年八月十五,缙王于鹤鸣殿设家宴。
自元后难产崩殂、继后郁郁早逝,当今缙王后位虚悬,但二妃、六嫔、八良子、十二美人一个不缺,再加美人之下各类位阶的逾百之数,后宫实在“热闹”。
如此庞大的后宫规模,想来子嗣也该昌盛。可实际缙王膝下已成年的公子仅太子李恪选、三公子李恪彰、五公子李恪扬、六公子李恪昭。
余下便是尚在稚龄的三位小公子、五位小公主。
近来为着前往屏城就任,以及请命攻打积玉镇之事,李恪昭并不得清闲,这些事岁行云是从叶冉那里听说的。
进了宫门往鹤鸣殿去的途中,李恪昭打破沉默,低声道:“待会儿你随我走。”
岁行云以“缙六公子夫人”的身份前来,自该是与妃嫔及旁的公子夫人们走在一处的。
她疑惑瞥他,也轻声笑答:“公子担心我被人刁难?不至于吧。叶大哥说除君上与太子,我谁也不用怕。”
公子们虽明争暗斗不止,但台面上生来是分三六九等的。
纵然李恪昭并不得其君父爱重,但他乃继后所出,在公子之间的尊贵程度仅次于元后所生的太子。
初到遂锦那日,三公子登门斥责李恪昭,不过是替君父传话,趁机耍点难得的兄长威风而已。
公子们尚且忌惮李恪昭三分,公子夫人们又怎会贸然与岁行云当面为难?
至于妃嫔们就更不会了。李恪昭生母乃已故继后,便是这一点,就足够保证岁行云不会被妃嫔们刁难。
“不是怕你被刁难,”李恪昭一本正经,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跟着就是。”
鹤鸣殿中有一湖形似叶,名唤“玉叶湖”。
沿湖珍奇花木遮阳的林荫小径,有四面通透的观景回廊,又有长堤蜿蜒纵贯湖心可供游赏通行,当次燥热秋日,散凉再合适不过。
此刻离正午开宴尚有半个时辰,缙王唤了太子及几位成年的公子沿着湖畔林荫缓步徐行,边走边交谈。
两位王妃也领着诸位后宫女眷、尚在稚龄的几位公子公主,并诸位公子夫人,随行在后闲话家常。
岁行云一袭绯色烟霞锦,夹杂在公子们的玄色锦袍中着实突兀,但她自己并未觉有何不妥,安静从容地跟在李恪昭身畔。
缙王对此并未多言,三公子、五公子自也佯作无事。
唯独太子颇玩味地隔着李恪昭瞥向岁行云,口中道:“小六,你早过新婚之期,怎还……咳咳,怎还黏成这般?”
太子似乎不大康泰,面呈虚弱玉白之色,说话时中气不足,间或咳嗽几声。
“她怕生。”李恪昭淡定敷衍了太子的好奇。
其实岁行云也不明白李恪昭为何非要自己同行,但他既这么说,她自得配合,赶忙垂首做拘谨状。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笑。
缙王并不管他们兄弟间的微妙互动,先随意问了李恪昭几句闲话,便转而说起了积玉镇的事。
岁行云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模样,实在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