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州梦(三)(1/2)
王孟景察言观色,早猜着他心,不觉莞尔一笑,很是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朝气与意气。
“玄成在后世很有名吧?”
“当然,读书人皆以他为楷模!”
“唔——当得如此!”王孟景拊掌大笑,“他这个人挺有意思——我来猜猜,后世修我朝史书,众文武中他的传是不是最长的?”
“这……”王介甫一想,确实如此,再看王孟景,倒教他懵懂了,“前辈您怎么知道?”
“我朝修了周、齐、梁、陈、隋五朝史书,政事堂还商议着要再修晋书,我会不知道哪样人的传会长,哪样人的传会短?”王孟景捋了捋胡须,“玄成有三好你可知道?”[1]
“三好?”王介甫一怔,“怎么讲?”
“酿酒,醋芹,录事留稿。”王孟景饶有兴味地掰着指头,“他酿的酒,名唤醹渌翠涛,十年不败其味,那可是世间少有的佳酿。他走到哪儿,这酒的美名就传到哪儿。主上还给他题过诗呢!唔……哦——醹渌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我同乡凌敬,平生最喜饮酒,一遇魏公,相见恨晚。夏王被擒之后,玄成去了长安,我们后来又推汉东王刘黑闼为首反唐,就那时提起魏玄成,他都觉得十分遗憾。好在后来玄成举荐了他,朝廷征召凌敬入朝,到了长安别的事情放一边,先去找玄成饮酒——那时魏宅连正寝都没有,哪有地方待客,居然把酒搬到凌敬的新宅去饮……”[2]
王介甫越听越乐,眨了眨眼睛,问道:“那醋芹呢?”
“玄成平生克己守礼,很是庄重,只有见了醋芹会现原形——你是没见过玄成吃醋芹的样子,唉,你要是看到了,我真的很担心你还会不会把他当楷模。主上看他总那么端着,也想戏耍于他,就问我,这个羊鼻公可有什么爱好会动真性情呢?我就把这事告诉他了。第二天主上召玄成赐食,特意准备了三杯醋芹,他见了高兴的那样子吧,都要飞起来了,饭还没吃完,醋芹就见底了,可把我们主上给乐坏了!”
王介甫忍不住扶住了额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太宗皇帝!
“玄成还有一好,就是录事留稿。据他说,他是一个经常灵光一闪有了想法、但是很快就会忘记的人,如果不及时记录,他的才气至少要削掉一半。少时孤贫,欲记又缺少纸笔,常常为此苦恼。后来不缺了,那真是箭离弦、马脱缰,彻底放纵自己了。不仅会记自己的想法,还会把今日某人说了某话、我又对以某某、今日发生何事一概记下来。公文私书,他都会留底稿,别人写给他的书信他也都好好地收着。当年他修书劝英公投唐,英公收到的那份都不知道哪儿去了,他的底稿还在呢!”
“哦!——难怪会有《魏郑公谏录》!”
“怎么着?是玄成给褚遂良看的那些吗?”
“正是!”
王孟景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这下玄成可以安心了——平生抱负得以舒展,写下的文字也传到了四百年后,虽屈原、贾谊亦不能过之,读书人夫复何求!就是仆碑停婚,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嗳,我朝修的史书,传到四百年后了吗?”
“都付梓刊印了!”
王孟景一怔:“什么叫付梓刊印?”
“就是将经籍刻在木板上,像篆刻一样,一块板可以印出无数册书。”
“哦!还有这等好事!”王孟景笑着赞叹道,“你还说想活在我们的时代——你们不用抄书多好啊,善加珍惜吧!”
王介甫想了想,又问道:“乱世再持续下去,必将文脉尽断、风雅不存,这话是魏相什么时候说的?”
“汉东王刘黑闼二反河北。”提起此事,王孟景深重地叹了一声,“他来问我,是否知道那些历代名作的下落。那时他就说,要想让翰墨留香、画魂永存,必须让国家尽快安定下来。天下已集,就不要再谋叛逆了,佐圣主、开太平,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哪一个读书人没有这样的抱负!听得此言,王介甫也不觉神往。
“是啊!——佐圣主,开太平!”
从南门出了洺州,便有洺水横亘在眼前。其时东君欲布阳和,冰雪已经融化,春潮却还未起,河水都没有齐膝深。洺水上下,有一群男子正在劳作,将河底的淤泥挖起来,抬到岸边。
王孟景见此情景,笑着对王介甫说:“永年县令是个干才,心系百姓,官声卓著,有口皆碑。河北地势低平,水流缓慢,泥沙易堆积,一年一年积下来,河床越来越高,一旦水涨上来了,就会泛滥成灾。趁着冬季农闲,疏浚河道,淘出来的淤泥还可以用来肥田,真是一举两得啊!”
“这般的良吏,理应嘉赏拔擢。”
“我正要禀明主上——唉,罢了……”王孟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望着这浅浅的洺水,满眼惆怅,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舒展开了,“没关系……不用太久,我就要回家了……”
正说话间,二人到了洺水边,脱去鞋袜,挽起裤腿,准备涉水过河。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喊:“嗳,那一老丈,您要过河?”
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名青年,刚刚将淤泥抬到岸上,天气犹寒,他站在这么冷的水里,却干得满头是汗,脸色也红扑扑的。
“正是。”王孟景点了点头。
“您别动——把鞋袜穿上,裤腿放下来。”那青年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我背您过河!”
“这怎么使得?我一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