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山(十三)(1/2)
曾荣乘上一骑快马,不辞而别,出了长安,冒着凛冽的寒风,向东疾行。
一路上,只见村落长满荆棘,稗草湮没良田。瘦牛卧在壕埂上,颈上还系着一条烂绳。野狗毛发凌乱、黯淡无光,还在倾倒的茅舍边来来去去。鸡羽散落一地,腐朽的竹篱内外兔跑狐跃。坍塌的垣墙下,那残留着些许黑灰的地方,想必是灶台,却早没了炊烟。泥沙里露着白骨,也不知是何名姓。
顶着酷寒,一路跋涉,黄河已经不远。谁知此时一夜北风呼啸,竟下起雪来。积雪盈尺,曾荣只得下马来,抓着马尾,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时间一久,手足都冻得没了知觉。日中之后,他已是饥肠辘辘,随身带的干粮又冷又硬,实在难以下咽。正在此时,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家旅店,大喜过望,牵马向前,叫开了店门。
“喂马,烫酒——多与你财帛,快去吧!”
店主命仆人将马牵去了,亲自拢来了火炉,过不多时,又送来了一壶滚烫的桑落酒。曾荣如得了甘霖一般,不管不顾饮下三杯,这才觉得手足暖和了些。
“客人觉得如何?火炉之内还要添炭吗?”
“多谢了!”
店主添炭时,曾荣留心察看了一下那炭的成色。
“不知店主尊姓大名?”
“哦,姓董——人都叫我董二聊。嗳,不知客人尊姓大名?”[1]
“哦——免贵姓张。”[2]
“原来是张郎。哎呀——”这店主也是个话多的,“这么冷的天,又下着雪,谁还出远门啊?况且刘武周、宋金刚都打到龙门了,眼瞅着就要过河,这仗一打起来啊,人都跑干净了。我这儿都几天没客人了,你怎么此时却在客路上呢?也不怕冻得慌?也不怕过兵?”
“董店主,你不是也不怕吗?”
“哦,炉中有炭,身上有衣,还有热乎乎的桑落酒,哪里还会怕冷呢——张郎别客气,就管我叫二聊吧。”
“你也不怕过兵。”曾荣捻了捻胡须,“又是天寒,又是战乱,客旅稀少,你这旅店本应经营艰难,可你又不缺炭,又不缺衣,又不缺酒——二聊,实话说与张某吧,你的钱财,不止是从客旅身上来的吧?”
“客人真是有眼力。”董二聊失笑了,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实不相瞒,我这小店,南来北往的消息最灵通,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也是值钱的。河对面——吕梁山里有个石寨主,他常常派人来买我的消息。”
“哦!——吕梁山?石寨主?”曾荣心中一惊,“那石寨主都买些什么消息呢?”
董二聊笑呵呵的:“客人何必问得这么细?莫非是要抢我的生意吗?”
“想那石寨主买消息,定有他的一套办法,或扮作樵夫,或假借卖米,总是能掩人耳目的。我一个外乡人,又从哪里得知?怎么抢得了店主的生意?”曾荣也笑了,“张某行走江湖多年,这点规矩还是知道的——欲往河东,必得先拜石寨主,还不得托店主引荐引荐?我想,若是能一并呈上石寨主想要的消息,石寨主欢喜了,你我岂不是两得其便?”
“原来客人是要往河东去啊——要往河东,就急在这一时?难道客人不知道霜前冷、雪后寒?等到黄河结冰,众人一起过河,那不就更得便了?”
“店主既然说‘更得便’,想必是愿意先与张某分享,石寨主想要什么消息咯?”
董二聊大笑了几声。
“客人好厉害的一张嘴啊!——也罢也罢,看来二聊今日是不说也不成了。”他止住了笑声,注视着曾荣,“石寨主有个好友,名叫曾荣,是个读书人,三十二三年纪,中等身量,细长眼,三绺清髯,脸上平平整整的,没什么突出的骨头——唔,我看跟客人你倒有些相像——此人就要来到此处了,若有他的消息,要尽早报与石寨主——客人,石寨主想要的消息,你拿得出来吗?”
曾荣听着他的话,面上阴晴数变。
有心告诉他,自己就是曾荣,又怕他说的不是真的——他不是石兄的人,而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来诈自己的。疑心难消,曾荣有些歉意地摇了摇头:“惭愧,张某不认识什么曾荣,此事确实不知。只是拜山之事,还请店主指条明路。”
“明路早已指过了。”董二聊双手十指交叉,拢住手心,“——等到黄河结冰,众人一起过河,那时再做道理。”
雪,越下越大了。朔风搅起雪片,细细看来是身难自主、一任飘零,远远望去是一片苍茫、势不可当。
曾荣饮过了酒,初时固然是暖和的,可是过了一阵子,冷意又泛上来了。天色晚了,寒气难禁,到此时曾荣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只得在董二聊的店里住下。裹紧了被褥,仍挡不住一线冷风漏进来,不过借酒劲睡着,一夕黑甜无梦。次日醒来,已是雪霁天晴,天刚蒙蒙亮,长庚星孤悬在东方,就像用水洗过一般。
冰雪封路,店里也没别的客人。窝冬百无聊赖,好在董二聊能说会道又会玩,两人拥炉而坐,侃侃而谈,下棋、射覆,倒也不觉得无趣。董二聊只叫曾荣放宽心住着,石寨主的人总会来的,黄河有没有冻严实、能不能过人,也自有他打听着,耽误不了。
午后,又听得店前有人叫门。董二聊出去开了门,很快就回来了,敲了敲曾荣的房门:“张郎,快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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