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相花(一)(1/2)
这是贞观五年仲春的鄂州。[1]
一阵阵和风推开绿水,沙鸥与白鹭在芦花间两两谐鸣。鱼儿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都养足了肉,又肥又嫩。水面上荡着几个帆形,渔人隔着水呼朋引伴,嗓音嘹亮而悠长,推开船,撒下网,一网鱼虾上来,又是一天的好收成。
陶玉踏着柔软的春泥,往洪山南麓而来。
艳阳高照,他觉得有些口渴了。正在这时,他看见迎面来了一个人,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莲藕,一头是荸荠,正好进城去,等着开市好卖。陶玉迎上去,问了价,买了几个荸荠,让那小贩削了皮,用荷叶包了带上。
“劳驾——我许久没来,不大记得路了——东山寺是在前面吗?”
“哦,东山寺啊?就是这条道——不过不叫东山寺了,现在叫弥陀寺。啊客人,到弥陀寺去做什么?还是进香?还是还愿?”[2]
“还愿?”
陶玉不由得长叹一声。
那时,他与妻子确实在这里许过愿,可是……
“一非进香,二非还愿,只是……故地重游罢了。”
“客人啊,别的日子都好去,今日可不好去——刺史拆毁了江边的京观,今日祭奠亡魂,弥陀寺的僧众都应邀去做斋会了——你今日到那里,谁招待你呢?”[3]
“怎么?还有此事么?”
——原来,连江边那不知何时、以何人骸骨筑造的京观都拆了啊。
“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我本是从洪州来的,运送瓷器到京城,路过鄂州……”
“客人方才说故地重游,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鄂州了?”
“唔……十二年有余了。那是武德元年,我第一次来这里,还是……唉……”
“客人叹什么气啊?莫非是鄂州不好吗?”
“不是不是,只是……物是人非啊!”
他一生走南闯北,鄂州是他顶喜欢的一处。古云梦泽留下了开阔的水面,大江大湖饮出了爽朗、豁达、风风火火的人。他本来是不吃鱼的,怕腥又怕刺,当年就是逃到鄂州时,饿极吃了一次——鄂州人讲话不分鼻音和舌音,他都不知道那次吃的是“鲢鱼”还是“鲶鱼”,总之就是觉得鲜到好险没把舌头吞下去——从此以后,他对鱼的看法彻底改观,再也不会避之不及了。
——可是,当年给他做鱼的那个人呢?
“——刺史今日祭奠亡魂,别驾应该也在吧?”
“那还用说吗?”
“既然如此——我今日还是往东山……啊,弥陀寺走走吧。”
“嗳,客人,今日没有人的。”
“咳——走走何妨?”
弥陀寺并没有大兴土木翻修过,可是只在外面一望,陶玉就看出来,这座寺庙的精气神与当初的东山寺大为不同——瓦上的杂草和枯枝败叶都不见了,檐下干干净净,没有了鸟粪和蛛网,宝塔四角梵铃声声,墙面也重新粉刷过。陶玉扶着外墙,徘徊良久,直到日头偏西,这才回程。
次日,陶玉带着一件上好的白瓷,寻访到了鄂州别驾关泰的府邸。通报之后,他在门前等候了片刻,便有仆人来请他进去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故友来访啊!”关泰听说是陶玉来了,笑呵呵地迎他上堂,“什么时候到的江夏?怎么也不早来找我?——唷,这个可不能收,你这白瓷太贵重了,万一让人告了受贿,那我可就惨了!”
堂上立起了一道画屏。只听环佩叮咚,屏风的缝隙里能看见几个女人的衣裙拖过。
“怎么?——是当年晋阳宫的范监作来了吗?”
“便是太原范禹——还有哪个洪州陶玉?”
画屏后面传来啜泣声。陶玉听到那女子哭了,也长叹一声,珠泪盈眶。
关泰心中虽也惨然,到底是走到画屏旁边,用手轻轻抚着画屏:“夫人,别哭啊——我知道你想崔女史,更想徐兄,可是——咳,你这么一哭,范监作也难过……远别重逢么,主宾们都哭哭啼啼的,岂是待客之道?”
屏风后面众仆妇也在解劝,哭声这才渐渐止住。
“昨日鄂州拆了江边的京观,祭奠了亡魂?”
“正是——十四日的诏书,诸州凡有京观处,无论新旧,都要拆毁,安葬骸骨,以酒脯祭奠亡魂。”
屏风后面,女人的嗓音依然有些沙哑:“我记得当初……在龙门县,石胜和曾荣的故人也被筑成了京观——这下可算是了局,足慰逝者在天之灵!”
“哦,龙门县的京观——莫非是……太上皇?”
关泰阖了阖眼,点了点头,再无多话。
“那座京观……连龙门县那座都拆了……”陶玉低下头,不胜感慨,“此去长安,我想……也是时候为我妻迁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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